
出府那日,雪下了一整夜。
我穿著公主的嫁衣,在正堂跪別夫君。
周嬤嬤最後驗了一回砂,高聲道:“完璧。”
傅晏辭把放妻書遞到我手裏,又從下人手中接過一件灰狐裘,親手替我係上。
“去年冬獵打的,北地冷,你穿著。”
姐姐站在他身後,等他轉身去吩咐車馬,才湊到我耳邊。
“這件狐裘本是打給我的,我嫌灰色襯得人老氣,才一直壓在庫裏。”
“還有,妹妹在清涼寺跪的那三夜,我就在山下的暖轎裏等著。”
“符是你求的又如何?他隻會信他想信的人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她什麼都知道,也從來不怕我說。
走到府門口,我解下狐裘,疊好,放在門檻上。
“和親的規矩,公主不帶夫家的舊物。”
傅晏辭的臉沉了下去,到底沒攔。
放妻書一遞出,夫家便不得送嫁。
他隻能站在門裏,看著我上了車。
馬車出了北門。
北狄的迎親氈車停在百步外的雪地裏。
使者說,草原的規矩,新婦要赤足踏雪走到車前,才算認了草原。
我已經咳得站不穩,求禮部的官員快馬回侯府,請侯爺替我向使者說一句。
一炷香後,傳話的人回來了,頭都不敢抬。
“侯爺說,入鄉隨俗,莫叫北狄挑了理。”
可我的脈案,明明就鎖在他的抽屜裏。
我脫了鞋,隻留著姨娘那雙棉襪。
她叫我別光腳踩雪,我到底還是沒聽話。
走到第三十步,我轉向西山的方向,跪下磕了三個頭。
那一刻的停留,沒人肯替我求,我自己給了自己。
走到第六十步,我咳出一口血,落在雪上,和腕上那顆砂一樣紅。
走到第九十步,我已經看不清路了。
我想起那盤沒下完的棋。
其實我早就算過,白棋能贏半目。
他欠我的那句實話,我原本隻想問:
這七年,你有沒有哪一夜,想過推開那道屏風?
我扶住了氈車的車轅,卻沒能爬上去。
侯府暖閣裏,炭火燒得正旺。
姐姐坐在窗下剪窗花,剪了一個“福”字,舉起來給傅晏辭看。
他點了點頭,目光卻落在門外的雪上。
禮部的人剛回來複命,說公主已經到了北門,正按草原的規矩踏雪。
姐姐把剪刀放下,笑了笑。
“妹妹素來要強,這點雪算不得什麼。”
傅晏辭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她一向扛得住。”
“走上幾步,自然就肯服軟了。”
他端起茶盞,腰間的香囊忽然一墜。
係了五年的絲繩斷了。
香囊落在炭盆邊,那道黃符滾了出來,邊角被火燎黑了一塊。
他彎腰撿起來,指尖燙了一下,胸口莫名一悶。
“讓廚房煮碗薑湯,多放紅糖。”
“她怕苦,又怕冷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門檻上那件狐裘,叫人騎快馬送去北門。”
“就說是禮部給的,她便肯收了。”
姐姐拿起剪刀,輕聲道:
“侯爺,車駕這會兒怕是已經上了氈車。”
傅晏辭把那道符攥進掌心。
“她走得慢,追得上。”
管家剛抱起狐裘,門房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,臉色發白。
“侯爺!北狄使者抬著氈車,堵在咱們府門口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