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一隻修行千年的狐狸。
一百年前,許家祖太爺在雪窩裏給我磕了三個頭,我就成了許家的保家仙。
許家從挖參漢子幹到東北首富,五代人的富貴,是我一代一代護出來的。
如今到了第五代,許家人隻當我是個白吃白住的遠房孤女。
訂婚宴上,許承澤的未婚妻柳思嘉托著羅盤繞了一圈,指針死死釘在我身上。
她捂著嘴笑出了聲。
“承澤,我就說你家這些年運道怎麼上不去,原來財位上趴了隻騷狐狸。”
“白吃白住這麼多年,拿的香火錢比我年薪都高,你家養條狗還知道看門呢。”
滿堂賓客哄笑。
許承澤晃著酒杯,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聽見了?今晚收拾東西,滾。”
我看著他,隻覺得好笑。
這小子三歲那年高燒抽搐,是我拿九條尾巴焐了他一整宿。
十八歲那年出車禍,是我替他挨了那一下,斷了一條尾巴。
柳思嘉端著一碗黑狗血,走到我跟前。
“狐狸精就得用狗血潑,不然賴著不走。”
“跪下,自己磕三個頭,求許家放你走。”
我沒動。
她手腕一揚,狗血兜頭澆下來,冰涼,腥得嗆人。
她踩著高跟鞋碾過地上的血,笑著說:“這下許家的財運,總算幹淨了。”
我抹了把臉,看著她手裏的羅盤。
她算得真準。
我確實在許家財位上趴了一百年。
可她沒算出來,許家那條金脈認的是我的窩。
我挪窩,它就跟著挪。
......
狗血順著我的下巴,滴在從米蘭空運來的手工地毯上。
這場訂婚宴包下了鬆花江邊整座酒店,光香檳塔就摞了九層。
一圈手機對著我拍,閃光燈晃得人眼花。
人群裏擠出來一個穿高定小禮裙的姑娘,脖子上的鑽石項鏈晃得人眼暈,舉著手機開直播。
是許承澤的親妹妹,許念念。
“家人們看見沒,這就是我家那個守香堂的神婆,熱搜預定了啊!”
她把鏡頭懟到我臉上,笑得前仰後合。
“胡姐姐,我這條項鏈八百萬,夠你在我家白吃一輩子了。”
“我哥給保安開的工資,都比給你上的香值錢。”
我看著她。
十六年前她早產,生下來才三斤二兩,憋得渾身發紫。
是我趁護士不注意,往她嘴裏渡了半口狐息,她才哭出第一聲。
那半口氣,我養了整整三年才補回來。
許承澤不耐煩地揮揮手。
“保安,把她扔出去,別臟了思嘉的訂婚宴。”
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起我,拖過紅毯,拖過一桌桌賓客。
酒店大門一開,我被扔進了門外的雪地裏。
零下二十度,頭發上的狗血很快凍成了冰碴子。
玻璃門裏,賓客們端著香檳擠在窗邊看熱鬧。
有人還衝我舉了舉杯。
門又開了。
柳思嘉披著一件白貂,手上那枚粉鑽訂婚戒在雪光裏一閃一閃,踩著雪走到我跟前,慢慢蹲下來。
她湊到我耳邊,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。
“胡小姐,別裝可憐了,雪地裏又沒鏡頭。”
“一個守香堂的神婆,靠著老爺子吃了這麼多年軟飯,也該吃到頭了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我凍僵的臉,指甲刮過我的顴骨。
“祠堂裏那塊狐仙牌位,正壓在許家財位上。”
“等我進了門,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請出去,連你一塊兒掃地出門。”
她起身的時候,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土腥氣,像冬眠的東西剛醒過來。
貂毛掃了我一臉雪。
我坐在雪裏,沒動。
不是動不了,是不能走。
一百年前立契的時候,祖太爺爺定過規矩。
許家當家人親口說一句“許家不供了”,這契才算斷。
契在一天,我就得護許家一天,許家的人,我一根汗毛都不能傷。
老爺子許守業進ICU之前,已經把許氏交到了許承澤手裏。
他剛才說的是“滾”,不是那句話。
契,還在。
陳伯撐著傘找過來,把一件舊軍大衣披在我身上。
他在許家幹了四十年,這宅子裏隻有他還拿我當自家人。
“胡姑娘,老爺子昏過去那天,往我手裏塞了張紙條。”
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,上麵是許守業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月白,等我醒。”
我捏著那張紙,手抖了一下。
許守業七歲掉進冰窟窿,是我跳下去把他叼上來的。
許家活著的人裏,隻有他知道我是誰。
可他身子骨一向硬朗,怎麼說倒就倒了?
有我護著,許家的當家人不該這樣。
當天夜裏,我去了醫院。
許守業住的是許家捐建的那棟住院樓,頂層整層隻收他一個病人。
ICU門口守著兩個保鏢,我從他們中間走過去,兩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許守業躺在病床上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我握住他的手,冰涼,脈細得像一根線。
他身上的陽氣,正被人一點一點往外抽。
我摸到他枕頭底下,枕套裏縫著一個鼓囊囊的紅布包。
指尖剛碰上去,就像按在了烙鐵上,掌心燙出一道焦痕。
布包裏是一根三寸長的柳木釘,釘身焦黑,是挨過雷劈的木頭。
釘上纏著紅繩,紅繩上沾著一點幹掉的血。
布包背麵繡著一行字。
“願爺爺早日醒來,許承澤親手敬縫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釘子上沾的,是許承澤的血。
我要是硬拔,反噬會全落到他身上。
身後的門“哢噠”一聲開了。
許承澤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柳思嘉。
他盯著我手裏的紅布包,臉色鐵青。
“胡月白,你拿我爺爺的平安符幹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