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除夕夜,雪下得很大。
出門前,我在麻衣底下偷偷套了一件薄棉甲,是從前練劍時穿的。
剛走到二門,葛嬤嬤就帶人攔住了我。
“疫鬼身上,不許有一樣體麵東西。”
兩個婆子按住我,當著滿院的人扯開麻衣,把棉甲扒了下來。
小滿撲上來護我,被葛嬤嬤一巴掌扇倒在地,拖去下房鎖了起來。
顧停雲就站在廊下,正低頭替姐姐理金麵上的紅穗。
那穗子是我去年親手繡的。
他抬頭掃了一眼。
“規矩如此,快些,別誤了吉時。”
大儺從國公府門口起,一路往北門去。
姐姐戴著金麵,披著熊皮,執戈走在最前頭,身後跟著一百二十個唱儺歌的侲子。
顧停雲騎馬走在她身邊,替她牽著韁繩。
我披著頭發,赤著腳,一個人跟在最後。
“疫鬼來了!”
人群一下子湧了上來。
頭幾團砸過來的,真的是軟泥。
我愣了愣,眼眶忽然發酸。
他到底還是記得的。
可沒走出兩條街,砸過來的東西就變了。
一塊石頭擦過額角,血順著獸麵往下淌。
又一塊砸在後背上,我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。
第三塊裹著鐵皮,正正砸在我的小腹上。
我疼得跪進雪裏,半天爬不起來。
前頭傳來姐姐的聲音。
“疫鬼不走,便要驅。”
她調轉戈柄,狠狠捅在我腰上。
四周一片叫好。
“方相氏驅鬼了!”
“打得好!”
我咬著牙站起來,往前挪了一步。
腿間有熱流淌下來,順著腳踝,在雪上洇開一片紅。
我慌了,一把抓住路邊一個舉火把的護衛。
“去告訴國公,我有身孕了。”
“求他停一停。”
護衛打馬往前去了。
我不敢回頭,隻能死死盯著前頭那匹馬的背影。
沒多久,護衛回來了,臉色很難看。
“國公說,二夫人為了回頭,編什麼都行。”
“儺禮沒完,誰都不許停。”
“國公還說,疫鬼要是回頭,疫病就會跟進府裏,衝了國公夫人的胎。”
我站在雪地裏,忽然笑出了聲。
他怕衝了姐姐的胎。
可他不知道,我的胎已經快沒了。
到了北門,城門大開。
顧停雲勒住馬,衝著我的背影喊了一聲。
“阿蘅,別回頭。”
這是他今夜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捂著肚子,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門。
身後,城門轟的一聲合上了。
城裏的儺鼓還在響,一聲比一聲熱鬧。
城樓上有人扯著嗓子高喊:
“疫鬼出城,歲歲平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