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照規矩,疫鬼出城以後,要在城外儺神廟前跪候到天亮,廟裏會留一間偏房、一盆火,免得凍死了人,衝撞年節。
我拖著腿走到廟前,廟祝舉著桃木枝攔在門口。
“今年國公府遞了話,說疫鬼陰氣太重,偏房不開了。”
“二夫人,在台階底下候著吧。”
廟門在我麵前關上了。
我扶著牆,血已經順著麻衣浸到了膝蓋。
我想起陶大夫回了北門外的柳村。
那段路不過半裏,我走了快一個時辰。
陶大夫開門看見我,手裏的燈籠掉在了地上。
他把我扶到床上,搭了脈,半天沒出聲。
“孩子保不住了。”
“血再止不住,夫人您也......”
他忽然跪下來,重重磕了個頭。
“夫人,是小的對不住您。”
“那天小的診出喜脈,葛嬤嬤塞了銀子,叫小的先去稟了國公夫人。”
“當天下午夫人那邊就診出了身孕,用的不是小的,是葛嬤嬤從外頭請來的人。”
“小的去賬房領遣散銀子時,隔著窗聽見葛嬤嬤吩咐,大儺那夜,石頭要裹鐵。”
我躺在那裏,看著屋頂發黑的椽子。
原來那支卦簽不是落到我身上的。
是有人親手放上去的。
金麵,獸麵,裹鐵的石頭,全是衝著我肚子裏這個孩子來的。
而顧停雲每一回伸手,都不偏不倚,幫了她。
陶大夫屋裏沒有參,也沒有好藥。
“得進城去回春堂取參,再晚就來不及了。”
“守北門的是小的同鄉,求一求,興許能開個側門。”
他把我背起來,一路跑到北門底下,拚命拍門。
“開門!國公府的二夫人快不行了!”
城樓上探出一個守卒的腦袋。
“國公有令,疫鬼天亮前不得入城,違者重罰!”
“她不是疫鬼,她是個人!”
“今晚在我們這兒,她就是疫鬼。”
城門紋絲不動。
陶大夫還要喊,我扯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別喊了。”
“天一亮,門自己會開。”
“他說過,會親自來接我。”
我讓他把我放在城門邊上,從懷裏摸出那隻沒配成對的虎頭鞋。
這一隻的老虎,兩隻眼睛都繡正了。
“門一開,你拿著它去國公府找他。”
“告訴他,這是他孩子的。”
“另一隻,被他親手給了別人。”
雪落在獸麵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
我沒有摘它。
他親手扣上去的,就等他自己來摘吧。
天快亮時,城裏的晨鐘響了。
一聲,兩聲。
城門吱呀一聲,慢慢開了。
陶大夫攥著那隻鞋衝了進去。
我想站起來,往門裏走一步。
可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後來的事,是我飄在國公府的簷下看見的。
國公府守歲的燈,一夜沒滅。
姐姐摘下金麵,伸了個懶腰。
那條紅穗不知什麼時候斷了,掉在了地上。
顧停雲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裏,心裏莫名有些發空。
“天亮了,我去城門接阿蘅。”
“讓廚房煮碗芝麻湯圓,她愛吃。”
姐姐笑著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按規矩,疫鬼進門前得先在府門外跪滿一個時辰,去去晦氣。”
“妹妹昨夜還編出身孕想回頭,也該讓她長長記性。”
顧停雲頓了一下。
“那就讓她自己走回來,跪滿了,我在門口接她。”
話音剛落,門房捧著一樣東西跑了進來。
“國公,門外有個郎中送來這個,說是二夫人的。人讓葛嬤嬤叫人攔在外頭了。”
是一隻虎頭鞋。
鞋麵被血浸透了,凍得硬邦邦的。
顧停雲看了一眼,眉頭擰了起來。
“為了回來,她倒是舍得費心思。”
“先擱著。”
門外又衝進來一個人,是北門的守卒,撲通一聲跪在了雪裏。
“國公......城門開了不到一刻,二夫人就靠在門邊......”
“已經沒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