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府後,我燒了兩日。
第三日清晨,熱才退下去,刑部便來了人。
沈家的舊物今日最後一次清點。
父親臨刑前穿過的外袍、隨身私印,還有一封未曾送出的家書,都在裏麵。
午時以前無人認領,便依例焚毀。
我當即下床。
崔景衡進門時,正看見采青替我係披風。
“才退熱,又要去哪兒?”
“刑部。”
他聽罷,眉間微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隻這四個字,竟仍叫我鼻尖發酸。
可才到府門,趙明姝的馬車便歪歪斜斜停在階前。
她下車時身子一晃,險些栽倒。
崔景衡臉色驟變。
“明姝!”
趙明姝扶著他的手臂,緩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
“車軸出了毛病,一路顛得厲害。”
府醫趕來診脈,神色凝重。
“郡主舊疾未愈,再受顛簸,隻怕又要咳血。”
管事麵露難色。
“大人,府裏那輛青帷車後軸也裂了。”
“眼下能走的,隻剩夫人慣坐的那輛。”
我心口忽然一沉。
趙明姝卻先搖了頭。
“姐姐今日還要去取沈伯父的遺物。”
“我怎麼好耽誤她?”
可她越這樣說,崔景衡便越舍不得讓她受委屈。
果然。
他轉頭吩咐:
“把夫人的車給她。”
采青急了。
“大人,刑部隻等到午時!”
我也望著他。
“我要現在去。”
崔景衡眉頭一下皺得更深。
“明姝都病成這樣了,你便不能體諒一次?”
我忽然說不出話。
體諒。
三年前,弟弟高燒,我也體諒過。
所以他死了。
可如今,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東西,為什麼還要我再體諒一次?
崔景衡扶著趙明姝上車,回頭對我道:
“我先送明姝回去,等車修好,我便去刑部尋你。”
我站在階下,沒有應她。
等另一輛車勉強修好,早已過了午時。
趕到刑部時,院中正在燒最後一箱舊物。
我從車上跌下來。
“等等!”
已經遲了。
火舌卷上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。
我撲過去,伸手便要往火裏搶。
衙役死死攔住我。
“夫人!碰不得!”
“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啊!”
我嗓音發顫,掙得幾乎站不穩。
一張紙忽然被火氣卷起。
我一眼便認出,那是父親的字。
下一瞬,火舌-舔了過去。
那幾個字就在我眼前一點點焦黑。
最後,什麼也沒有了。
我站在那裏,忽然連眼淚都掉不下來。
父親臨死前最後想對我說什麼。
這一輩子,我都不會知道了。
傍晚,崔景衡才回來,趙明姝也跟在他身後。
可見我的第一句話,竟仍是在替她解釋。
“刑部做事太死板,我已經責問過了。”
說罷,他將一隻錦盒放到我麵前。
“你父親的私印,我讓人照舊樣重新刻了一枚。”
他打開錦盒。
“你瞧,同舊的也沒有多少分別。”
我看了許久。
忽然笑了。
“沒有分別?”
他眉心微蹙。
我拿起那枚新印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玉石應聲裂成兩半。
屋裏驟然靜了。
趙明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崔景衡的臉也沉下來。
“沈蘅!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那封信呢?”
“你也替我父親重新寫一封?”
“我父親臨死前叫我什麼,你知道嗎?”
“他最後想同我說什麼,你知道嗎!”
崔景衡僵在那裏。
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“你什麼都不知道......”
“可你憑什麼告訴我,可以補?”
趙明姝忽然哭出了聲。
“都是我的錯。”
“姐姐若實在恨我,我現在便去刑部門前跪著賠罪。”
她轉身便走。
崔景衡一把將她拉住。
“胡鬧什麼!”
再回頭看我時,他眼底已經有了怒意。
“東西燒了,我已經在想辦法補償你。”
“明姝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非要逼得所有人都不好過,才肯罷休嗎?”
我怔怔看著他護著趙明姝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十年也不過如此。
從前我總以為,隻要再等一等,他總會有一次站在我這邊。
如今才知道,不會有了。
這輩子,都不會有了。
我沒有回答。
隻看了一眼門外那輛勉強修過的青帷馬車。
“收拾東西吧。”
采青怔住。
“我們去哪兒?”
“白雲寺。”
我望著炭盆裏將熄未熄的一點火星。
“往後,我不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