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幼弟沒有墳。
沈家獲罪那年,他才七個月。
罪臣家眷不得入祖墳,屍身最後被草席裹著送出城。
後來我求了許多人,才從亂葬崗尋到一小截已經發黑的銀項圈。
那是母親親手給他套上的。
所以這些年,每逢忌辰,我隻去城南白雲寺點一盞長明燈。
馬車到了白雲寺,他親自扶我下來。
我沒有拒絕。
有些習慣十年了,一時改不掉。
山門外賣糖人的老翁認得我們,笑道:
“夫人和大人又一起來上香?十年夫妻還能這樣恩愛,實在難得。”
崔景衡從袖中取了銀子。
“借老人家吉言。”
我站在一旁,沒說話。
寺中香火極盛。
我跪在幼弟的長明燈前,將那截銀項圈放在掌心。
三年前,他死的時候,我甚至沒能見最後一麵。
刑部的人說,小孩子身子弱,牢裏寒氣重,燒了三日,沒熬過去。
母親聽聞,當夜便懸了梁。
父親又撐了半月。
臨死前托獄卒帶給我一句話。
他說:
“阿蘅,別怪景衡。”
“他身在朝堂,也有他的難處。”
那時我竟真信了。
可如今想來,父親臨死前替他尋的那些理由,竟比真相更叫人難受。
我看向崔景衡。
“當年我弟弟病得快死時,你為什麼不肯替我請太醫?”
他動作停住。
過了片刻,他才道:
“那時沈家是重犯。”
“我若公然替你們請禦醫,禦史台不會放過。”
“我不是沒有想辦法。”
我抬頭。
“你想了什麼辦法?”
他的眉心漸漸皺起。
我卻想起一件舊事。
幼弟高燒那晚,我跪在崔府書房外,求他拿自己的帖子請一位太醫。
他一夜沒有見我。
第二日清晨,他才從外麵回來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夜趙明姝偶感風寒,他在郡主府陪了一整宿。
有些事,如今隻需掀開一點,底下便全是血。
他看著我,像是還想說什麼。
恰在這時,趙明姝親自捧著一盞琉璃長明燈走了進來。
“姐姐。”
她將燈放到供桌前。
“往事終究因我而起。”
“今日是小公子的忌辰,我想替他供一盞燈,也算盡一點心。”
我伸手攔住。
“不必。”
趙明姝的手停在那裏。
崔景衡卻看了我一眼。
“她既然來了,便留著吧。”
一旁的小沙彌有些為難。
“隻是供桌地方小,擺不下兩盞。”
我麵前那盞舊燈,已經供了三年。
燈座磕掉了一角,是我第一年來時不慎摔的。
崔景衡看了一眼。
“那便換下來吧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“還是算了吧。”
趙明姝垂下眼。
“姐姐既不願收,我也不該強求。”
她說著,伸手去拿那盞琉璃燈。
“隻是今日若這樣帶回去,旁人瞧見了,怕又要說沈家的事都是因我而起,連小公子的忌辰,我都不配來賠一炷香。”
崔景衡皺了眉。
“誰敢這樣說你?”
趙明姝輕輕搖頭。
“都過去了,不要再為我生事。”
她越這樣說,崔景衡臉色越沉。
下一刻,他已經將我的舊燈端了下來。
“留下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景衡。”
“不過換一盞燈。”
他語氣裏已有幾分不耐。
“明姝今日肯來,是她有心。”
趙明姝站在一旁,沒有再勸。
隻是看著崔景衡親手將她送來的琉璃燈,放到了我弟弟牌位前。
我卻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這盞燈,我守了三年。
如今趙明姝隻需送來一盞更好的,他便替我弟弟換了。
我抱著舊燈轉身下山。
外頭不知何時落了雨。
崔景衡追上來,將傘遮到我頭頂。
“當心些,別淋病了。”
我沒有應。
雨水從簷角落下來,正落進懷裏的燈盞。
那一點守了三年的火,輕輕晃了一下。
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