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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幼弟沒有墳。

沈家獲罪那年,他才七個月。

罪臣家眷不得入祖墳,屍身最後被草席裹著送出城。

後來我求了許多人,才從亂葬崗尋到一小截已經發黑的銀項圈。

那是母親親手給他套上的。

所以這些年,每逢忌辰,我隻去城南白雲寺點一盞長明燈。

馬車到了白雲寺,他親自扶我下來。

我沒有拒絕。

有些習慣十年了,一時改不掉。

山門外賣糖人的老翁認得我們,笑道:

“夫人和大人又一起來上香?十年夫妻還能這樣恩愛,實在難得。”

崔景衡從袖中取了銀子。

“借老人家吉言。”

我站在一旁,沒說話。

寺中香火極盛。

我跪在幼弟的長明燈前,將那截銀項圈放在掌心。

三年前,他死的時候,我甚至沒能見最後一麵。

刑部的人說,小孩子身子弱,牢裏寒氣重,燒了三日,沒熬過去。

母親聽聞,當夜便懸了梁。

父親又撐了半月。

臨死前托獄卒帶給我一句話。

他說:

“阿蘅,別怪景衡。”

“他身在朝堂,也有他的難處。”

那時我竟真信了。

可如今想來,父親臨死前替他尋的那些理由,竟比真相更叫人難受。

我看向崔景衡。

“當年我弟弟病得快死時,你為什麼不肯替我請太醫?”

他動作停住。

過了片刻,他才道:

“那時沈家是重犯。”

“我若公然替你們請禦醫,禦史台不會放過。”

“我不是沒有想辦法。”

我抬頭。

“你想了什麼辦法?”

他的眉心漸漸皺起。

我卻想起一件舊事。

幼弟高燒那晚,我跪在崔府書房外,求他拿自己的帖子請一位太醫。

他一夜沒有見我。

第二日清晨,他才從外麵回來。
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夜趙明姝偶感風寒,他在郡主府陪了一整宿。

有些事,如今隻需掀開一點,底下便全是血。

他看著我,像是還想說什麼。

恰在這時,趙明姝親自捧著一盞琉璃長明燈走了進來。

“姐姐。”

她將燈放到供桌前。

“往事終究因我而起。”

“今日是小公子的忌辰,我想替他供一盞燈,也算盡一點心。”

我伸手攔住。

“不必。”

趙明姝的手停在那裏。

崔景衡卻看了我一眼。

“她既然來了,便留著吧。”

一旁的小沙彌有些為難。

“隻是供桌地方小,擺不下兩盞。”

我麵前那盞舊燈,已經供了三年。

燈座磕掉了一角,是我第一年來時不慎摔的。

崔景衡看了一眼。

“那便換下來吧。”

我猛地抬頭。

“還是算了吧。”

趙明姝垂下眼。

“姐姐既不願收,我也不該強求。”

她說著,伸手去拿那盞琉璃燈。

“隻是今日若這樣帶回去,旁人瞧見了,怕又要說沈家的事都是因我而起,連小公子的忌辰,我都不配來賠一炷香。”

崔景衡皺了眉。

“誰敢這樣說你?”

趙明姝輕輕搖頭。

“都過去了,不要再為我生事。”

她越這樣說,崔景衡臉色越沉。

下一刻,他已經將我的舊燈端了下來。

“留下。”

我抬頭看他。

“景衡。”

“不過換一盞燈。”

他語氣裏已有幾分不耐。

“明姝今日肯來,是她有心。”

趙明姝站在一旁,沒有再勸。

隻是看著崔景衡親手將她送來的琉璃燈,放到了我弟弟牌位前。

我卻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
這盞燈,我守了三年。

如今趙明姝隻需送來一盞更好的,他便替我弟弟換了。

我抱著舊燈轉身下山。

外頭不知何時落了雨。

崔景衡追上來,將傘遮到我頭頂。

“當心些,別淋病了。”

我沒有應。

雨水從簷角落下來,正落進懷裏的燈盞。

那一點守了三年的火,輕輕晃了一下。

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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