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一早,我帶著采青出了院門。
剛走下台階,崔景衡便從裏麵出來。
他看見我腳邊的箱籠,眉心微蹙。
“要去哪兒?”
“白雲寺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還在為昨日的事生氣?”
我垂下眼。
“沒有。”
他顯然不信。
“罷了。”
“出去住兩日也好,省得留在府裏,見了我又不痛快。”
說著,他還替我攏了攏披風。
“等氣消了,讓人來傳句話,我去接你。”
果然在他心裏,我也從來不會真的走。
十年夫妻。
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,我最後總還在這裏。
趙明姝恰在此時從府中出來。
她近日被流言擾得厲害,今日也要去城外別院暫住。
才走了幾步,她便捂著胸口輕咳起來。
身邊嬤嬤忙道:
“太醫再三囑咐,今日受不得顛簸。”
趙明姝立刻斥道:
“多什麼嘴。”
她看了一眼我的烏檀木車。
“姐姐今日也要出城。”
“我坐青帷車便是。”
車夫聞言,臉色微變。
“大人,那輛車昨日才修過後軸。”
“城中平路尚能勉強走,若是出城——”
趙明姝已經往那邊走。
“慢些便是。”
“況且姐姐昨日已經因為我,誤了沈伯父的遺物。”
說到這裏,她眼圈便紅了。
“我若今日再占她的車,她心裏隻怕更恨我了。”
崔景衡臉色沉下來。
“昨日的事與你無關。”
他說完,終於看向我。
“蘅兒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他語氣緩了幾分。
“你的車先給明姝。”
采青頓時急了。
“大人!”
“夫人去白雲寺也要走青石嶺!”
“而且青帷車的後軸隻是勉強修好,經不得山路!”
崔景衡皺眉看了一眼舊車。
“不是已經修過了?”
車夫遲疑道:
“昨日確實已經重新箍過,隻是青石嶺路顛,最好還是慢些。”
“那就走慢些。”
他淡淡打斷。
隨後又看向我。
“白雲寺不過半日路程。”
“你若不舒服,路上停下來歇就是。”
說罷,他親自扶她往我的馬車走去。
臨上車前,才又回頭看我。
“住不慣便回來。”
“我又不會笑你。”
我望著他,始終沒有開口。
馬車緩緩出了城。
到了青石嶺,路便越來越難走。
昨夜下過雨,山道滿是泥濘。
車身一路搖晃。
采青扶著我,臉色越來越白。
“夫人,我們回去吧。”
我搖頭。
“不回。”
“可這車......”
“走吧。”
我這一生,已經回頭太多次了。
這一次,不想回了。
行至半山,車底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裂響。
下一瞬,右側車輪整個脫了出去。
馬受了驚,拖著傾斜的車廂往前衝了數丈,才猛地撞上路旁山石。
我整個人被掀出去,重重撞在車壁上。
斷開的橫木正抵在腰腹。
那一瞬,我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車廂側翻在泥水裏。
采青哭著將我從橫木下扶出來時,我裙下的血已經止不住了。
我想站起來,腿卻一點力氣也沒有。
隻覺得腹中像有什麼東西,正一點點從身體裏流走。
“夫人!”
采青撲過來抱住我。
外頭已經有人驚叫:
“車軸斷了!”
我扶著車壁想坐起來。
可才一動,腹中便又狠狠絞了一下。
緊接著,一股溫熱順著腿側流下來。
我低下頭。
月白裙擺上,一點一點洇開了紅。
采青也看見了。
臉色頃刻慘白。
“夫人......”
“腹中的痛越來越重。
我死死按住小腹,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傷在了哪裏。
“去找大夫......”
采青哭著衝車夫喊。
車夫已經冒雨往山下跑。
山裏卻連個人家也沒有。
血越來越多。
采青撕下自己的裙擺替我堵著。
可很快,布也紅透了。
“夫人,您別睡!”
“侯爺知道了一定會來的!”
我靠在車壁上。
這一次,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。
腳邊的箱籠在撞擊中翻開。
我低下頭,怔怔看了片刻。
隨後俯身,將散落出來的遺物一點點攏進懷裏。
都是我如今僅剩的了。
采青哭著抓住我的手。
“大人很快就來了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
“不等了。”
她哭聲一滯。
我輕聲道:
“這些年......我總是在等他。”
等他回來,等他選我。
等他有一次站在我身邊。
可一次也沒有。
“這一回,不等了。”
雨落在車頂。
一聲又一聲。
腹中的疼漸漸輕了。
手指卻慢慢冷下來。
十年前,我坐著花轎嫁進崔家。
十年後,我仍舊坐在馬車裏。
卻終於不必再回去了。
......
第二日天將亮時,崔景衡才見到采青。
她站在府門外,渾身濕透,臉上沾著泥水和灰,像是一夜之間老了許多。
崔景衡皺眉。
“夫人呢?”
采青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已經哭得發木。
“夫人昨夜已經去了。””
崔景衡怔住。
采青死死望著他,眼淚滾落下來。
“大夫說......”
“夫人已有近兩月身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