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後堂裏冷得很。
星遙坐在長凳上,半天都沒動。
我給她倒了杯熱水,她捧著,卻一口沒喝。
過了很久,她才抬頭看我,聲音發啞。
“阿岑,我是不是很蠢?”
我沒接話。
她低頭盯著杯子,眼圈一點點紅了。
“這半個月,王府裏其實有很多不對勁。”
“沈硯辭總說朝中事忙,回府越來越晚。”
“原先定好的花宴,也都說我身子不適,替我推了。”
“連賬冊,我都沒再見過。”
她說到這裏,停了一下。
後半句話說出口時,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我還以為,他是怕我累。”
眼淚一下砸了下來。
“原來不是。”
“是有人替我過日子。”
“而我像個傻子一樣,被蒙在王府裏,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我伸手,把她手裏的茶盞拿開。
“現在知道,也不算晚。”
她卻抬頭看我,眼裏的慌一點點漫出來。
“不,晚了。”
“三天後就是秋祭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星遙的聲音都抖了。
“按規矩,攝政王妃要入宮祭祖。”
“如果她頂著我的身份進了宗廟,再把肚子裏的孩子記進宗室玉冊......”
她後頭的話說不下去了。
我卻全明白了。
一旦那女人進了宗廟,名字上了冊,假的也會變成真的。
我立刻去了前堂,逼著府尹又吐出幾句。
那女人借著攝政王妃的名頭,這半個月替人拿皇商資格,動王府鋪麵,樣樣都有批文。
她不是隻想要個名頭。
她背後的人,是在借這個身份辦事。
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傳來王府儀仗的聲音。
星遙一下站起身,眼底猛地亮了。
“是王府的人。”
她幾乎立刻就往門口走。
我也抬眼看過去。
可進來的,不是沈硯辭。
是王府長史裴衡。
跟了沈硯辭十幾年的心腹。
平日裏,他見了星遙,一直是恭恭敬敬喊一聲王妃。
星遙看見他,像是終於抓住最後一點希望,聲音都急了。
“裴衡!”
裴衡腳步一頓。
隻那一下,我就看明白了。
他認得。
他明明認得。
可下一刻,他卻低著頭,徑直從星遙身邊走過去,停在那女人麵前,躬身行禮。
“屬下奉王爺之命,來接夫人回府。”
一句話落下,滿堂死寂。
星遙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盯著裴衡,聲音發顫。
“你叫她什麼?”
裴衡沒有抬頭。
“夫人。”
星遙往前走了一步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。
“裴衡,你看著我。”
“去年冬天,沈硯辭在獵場受傷,是你把他背回來的。”
“那一夜他高熱不退,是我守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你就在外頭候著。”
“這些事,隻有你知道。”
“你現在說,你不認得我?”
裴衡垂在身側的手狠狠一顫,聲音卻壓得發硬。
“草民從未見過姑娘。”
這句話落下時,星遙扶住了桌角。
她在夜市被人罵,沒有哭。
在京兆府被人拿賣身契汙蔑,也沒有哭。
可裴衡這一句從未見過,是真真切切往她心裏捅了一刀。
那不是外人的輕賤。
那是王府的人,親口不認她。
我一直盯著裴衡。
他袖口下露出一道新傷,指尖也在發抖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借著差役擋視線的空當,從他身邊擦了過去。
下一瞬,有什麼東西極快地塞進我掌心。
我不動聲色攥緊。
裴衡已經退開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請夫人盡快回府,王爺還在等。”
我低頭攤開掌心。
是半片被血浸透的布料。
金線蟒紋,一眼就紮進我眼底。
這是攝政王朝服上的料子。
今早沈硯辭上朝,穿的就是這一身。
我猛地抬頭。
裴衡已經轉身往外走,臨出門前,他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隻一眼,便很快移開。
可我看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