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本子裏夾著一張照片。
奶奶坐在院裏的棗樹下,懷裏抱著三歲的我。
照片背麵有爺爺寫的一行字:
【老屋和後山果園留給知知,誰也不能拿走。】
我隻認得“知知”兩個字。
紅本子旁邊還有幾張蓋過章的紙。
奶奶住院時曾拉著我的手說:
“有人來拿,你就說,這是知知的。”
當時爸爸也在。
他皺著眉問:“她這麼小,留給她有什麼用?”
奶奶看著他:“她長大就有用了。”
我把紅本子和文件裝回鐵盒,抱到床下藏好。
中午,雨下得更大,屋頂開始漏水。
我拿臉盆接在床邊,又把搪瓷碗放到另一處。
水缸很快見底。
我把盆裏的雨水倒進杯子,用衣角濾掉泥和草葉。
喝下去時,滿嘴都是土腥味。
腳上的紗布濕透了,傷口腫起來,摸上去滾燙。
我再次撥通爸爸的電話。
這次,是媽媽接的。
“又有什麼事?”
“我發燒了。”
“你會量體溫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自己發燒?”
我摸著額頭,小聲說:“頭疼,腳也很熱。”
媽媽笑了一聲:“想讓爸爸回去,連發燒都會說了。”
“我沒有騙你。”
“洛知,你知道爸爸為了養你有多辛苦嗎?你住院花了那麼多錢,他現在休息幾天,你也不肯讓他安心。”
我看著手機裏那張海邊酒店的照片。
白色大床旁邊擺著螃蟹、蛋糕,還有妹妹穿著泳衣的笑臉。
“媽媽,你們沒有離婚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杯子落在桌上的聲音。
她沉默片刻,才說:“我沒說不要你?我們隻是暫時分開住。”
“妹妹說不讓我回家。”
“你是姐姐。”
“姐姐就要一個人嗎?”
我攥緊衣角:“院門鎖著,我沒有飯,也沒有藥。”
“泡麵呢?”
“被老鼠吃了。”
她頓了一下,語氣更冷:“你這樣撒謊,隻會讓我們更不想接你。”
我的聲音發顫:“那我要怎麼做,你們才接我?”
“安靜待著。”
“待多久?”
“等妹妹願意見你。”
我看著漏雨的屋頂:“她一直不願意見我呢?”
媽媽沒有回答。
爸爸接過電話,突然問:“最近有沒有人去老房子?”
“今天來了幾個叔叔。”
“他們是不是量地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:“你看見他們,就說自己一直住在那裏,記住了嗎?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小孩子別問。”
“你們會來陪我嗎?”
“量完地再說。”
我低頭看著鐵盒:“修路以後,房子會沒有嗎?”
“會換成新房子和錢。”
“那是我的嗎?”
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誰教你問這些?”
“紅本子上寫了我的名字。”
爸爸的聲音沉了下去:“什麼紅本子?”
我沒有回答。
“洛知,把你找到的東西放回去。爸爸回去以後檢查。”
我抱緊鐵盒:“這是奶奶給我的。”
“你吃我的,住我的,小孩子分什麼你的我的?”
“老房子是我的。”
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。
“看來你一個人在那裏,脾氣越來越大了。”
他掛斷了電話。
我打開錄音,按下保存。
“爸爸讓我告訴量地的人,我一直住在這裏。他說房子會換錢,奶奶的紅本子上有我的名字。”
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七。
我關掉屏幕,縮進潮濕的被子裏。
門外忽然傳來喊聲:
“這屋有人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