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三年前就死了。
閻王念我十二世功德,準我還魂,但有一個條件。
每年中元節,必須有人為我供奉燃於骨血的長明燈。
否則,我將再一次身死。
還記得我從太平間赤腳走出來的那天,沒人害怕。
他們緊緊抱著我,像抱著失而複得的寶貝。
此後連續三年,每年寺廟裏都多五盞寫著我名字的長明燈。
直到今年,我枯坐一天。
桌上空蕩蕩的。
我遊魂一樣晃到廟外。
五盞長明燈圍成一圈,弟弟坐在正中間許願。
爸爸幫他整理衣領:
"小嶼今年要考編,燈多才靈。"
媽媽笑嗬嗬地:
"五盞,是氣派!"
姐姐給他扇扇子,趕蚊子。
女友舉著手機幫他拍照,不厭其煩地找角度。
我走進去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弟弟瞟了我一眼,躲進爸爸懷裏。
姐姐擋在他前麵:
"你燈都多得放不下了,讓讓弟弟不行嗎?"
女友眼裏都是不讚同:
"我們顧及你出車禍腦子不正常,陪你鬧了三年,別再讓大家為難。"
天色很暗,沒人發現我的腳變透明了。
閻王說得對。
人間的燈再亮,也照不見一輩子的真心。
......
“謝塵舟,你今天在廟裏那副擺冷臉的樣子,到底想給誰看?”
蕭清辭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響起,帶著一絲無奈的疲憊。
她把車鑰匙扔在玄關的鞋櫃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我坐在沙發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。
那裏已經變得像毛玻璃一樣半透明。
連地板的木紋都能隱隱約約透過來。
謝雲渺從廚房端出一杯溫牛奶,遞給坐在單人沙發上的謝星嶼。
“小嶼,喝點牛奶早點睡,別被你哥今天的情緒影響了備考。”
謝星嶼雙手捧著玻璃杯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了我一眼。
“姐,是不是我搶了哥哥的燈,哥哥生我氣了?”
“要不,明天我去廟裏把燈上的名字改回哥哥的吧。”
他眼眶泛紅,聲音裏帶著濃濃的自責。
“胡說什麼。”蕭清辭走過去,輕輕揉了揉謝星嶼的頭發。
她的動作那麼自然,自然到我的心連刺痛都快感覺不到了。
“那燈本來就是個形式,你今年要考編,壓力大,點個燈求個心理安慰怎麼了?”
“你哥就是被我們這幾年慣壞了,容不得別人分走一點注意力。”
蕭清辭轉頭看向我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謝塵舟,我知道那場車禍對你心理創傷很大。”
“所以這三年,你說要點什麼長明燈,要用骨血供奉,我們全家都配合你。”
“但人總要往前看,你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執念裏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七年的女人。
三年前,我出車禍被送進太平間。
是她第一個衝進去,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把頭磕得鮮血淋漓。
她抱著失去呼吸的我,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“隻要你能醒過來,哪怕要我的命,我也願意!”
當時的誓言還在耳邊回響。
現在的她,卻覺得我的執念是個笑話。
我張了張嘴,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。
“清辭,我沒有胡鬧。”
“如果不點那盞燈,我會死的。”
聽到那個“死”字,爸爸端著果盤從廚房走出來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舟舟,大晚上的,說什麼死不死的,多不吉利!”
“你弟弟本來就神經衰弱,你還總拿這些神神鬼鬼的話來嚇唬他。”
媽媽坐在主位上,歎了口氣,語重心長。
“舟舟啊,你爸說得對。”
“當時醫生都說了,你那隻是嚴重創傷後的心跳驟停。”
“是醫學奇跡,跟什麼閻王爺借命沒關係。”
“我們要相信科學。”
“這幾年為了照顧你的情緒,我們全家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。”
“你弟弟覺得我們偏心你,都憋出抑鬱症了。”
“你做哥哥的,平時懂事一點,讓著他點。”
“就當是彌補他了,行嗎?”
我看著父母斑白的鬢角,眼眶一陣酸澀。
彌補他?
那誰來彌補我呢?
我用十二世的功德,放棄了直接飛升的機會,隻為了回來陪他們終老。
閻王當時看著我,眼裏滿是悲憫。
“謝塵舟,凡人的記性是很差的。”
“痛過一陣,也就忘了。”
“你為了他們放棄永生,值得嗎?”
我當時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現在想來,是我太高估了人性。
見我不說話,謝雲渺走過來,坐在我旁邊,語氣軟了一些。
“舟舟,姐知道你心裏不舒服。”
“明天,姐去表行給你挑一塊你最喜歡的那款手表,好不好?”
“那五盞燈,就當是你送給小嶼的備考禮物。”
“一家人,別分得那麼清。”
我看著謝雲渺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裏,曾經隻有對我失而複得的狂喜和後怕。
現在,卻裝滿了對另一個人的心疼和對我的敷衍。
我把已經完全透明的腳縮回拖鞋裏,站起身。
因為失去了雙腳的實體支撐,我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蕭清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扶我,卻在半空停住。
因為謝星嶼在這時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蕭清辭的手立刻收了回去,轉身去拿茶幾上的紙巾遞給謝星嶼。
我穩住身形,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。
“我不鬧了。”
蕭清辭轉過頭,眼裏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。
“這就對了,謝塵舟,你早該這樣懂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