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天。
身上的紙化現象越來越嚴重。
洗臉的時候,水珠順著我的下巴滴落,沾在鎖骨上。
那塊皮膚立刻起了一層不自然的褶皺,像被水泡過的紙。
我拿毛巾小心翼翼地吸幹水分。
外公留下的第四件事和第五件事,我甚至沒有機會開口去求。
因為她們一整天都不在家。
薑韻帶顧淮之去看私人畫展,薑泠和薑晗去幫忙搬顧淮之剛買的藝術品。
宋清窈更是全程陪同,做著殷勤的司機。
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,看著太陽一點點落山。
第五天,也就是倒數第三天。
隻剩下第六件事。
“至親陪同,去靈台寺求一道平安符。”
這是最難的一件事,因為靈台寺在城郊的山上,要爬上千級台階。
我拖著已經開始發脆的身體,走到正在吃早餐的她們麵前。
“我想去靈台寺。”我直視著桌上的人。
餐桌上的談笑聲停了下來。
薑韻放下咖啡杯,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“去那種地方幹什麼,烏煙瘴氣的。”
“我想求個平安符。”我咬著牙,堅持道。
薑晗翻了個白眼。
“薑辭,你最近怎麼回事,一天到晚淨整些沒用的事。”
“上次要梳頭,這次要爬山,你當我們很閑嗎。”
我沒有退縮,隻是定定地看著她們。
“你們答應過外公,會照顧我的。”
提到外公,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外公是這個家裏唯一的禁忌,也是唯一能壓住她們的話題。
薑泠歎了口氣。
“行了,去就去吧,就當周末散心了。”
顧淮之一旁吃著吐司,抬起頭來。
“靈台寺。聽說那裏的齋飯很好吃,清窈姐,我們也去好不好。”
宋清窈自然地替他擦去嘴角的麵包屑。
“你想去,那就一起去。”
她抬頭看向我,語氣帶著幾分說教。
“阿辭,你也別總拿外公來壓人,姐姐們平時已經夠縱容你了。”
我轉開視線,沒有接話。
山路很長。
我的雙腿已經漸漸失去了人類該有的知覺,每邁出一步,膝蓋的關節處都會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。
像折紙被反複揉搓的聲音。
我走得很慢,遠遠落在她們後麵。
前麵四個人有說有笑,宋清窈甚至體貼地幫顧淮之打著遮陽傘。
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。
等我終於爬上最後一級台階,站在大雄寶殿門前時,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。
大師站在殿內,手裏拿著一道疊成三角形的黃符。
“這是今日最後一道平安符,隻贈有緣人。”
我強撐著走上前。
“大師,我是來求符的。”
大師看了我一眼,眼神微微一頓。
他似乎看出了什麼,歎息了一聲,將符紙遞向我。
“施主命線微薄,這道符,確是為你所留。”
我心頭一鬆,伸手準備去接。
這第六件事,終於要成了。
就在我的指尖即將碰到黃符的那一刻,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顧淮之捂著胸口,臉色蒼白地靠在宋清窈懷裏。
“清窈姐,我心口突然好疼,喘不上氣了。”
薑韻和薑泠立刻緊張地圍了上去。
“怎麼回事,是不是爬山累著了。”
薑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“這破山,早說不該讓淮之來。這可怎麼辦。”
宋清窈扶著顧淮之,突然轉頭看向大師手裏的那道符。
“大師,這符能保平安對吧。阿辭,你先把符讓給淮之。”
我僵住了。
“這是我求來續命的。”我聲音發抖。
薑韻沉下臉,一把推開我的手,直接從大師手裏奪過了那道黃符。
“什麼續命不續命的,你好好站在這兒能有什麼事。”
她把符紙塞進顧淮之的手心。
“拿著,這符靈驗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顧淮之虛弱地握著符,眼角擠出幾滴眼淚。
“阿辭,對不起,我真的太難受了。回去我還你一個好不好。”
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大師搖了搖頭,閉上眼睛轉過了身。
薑泠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阿辭,你體格好,別那麼小氣。淮之從小身體就弱,你讓讓他。”
宋清窈也走過來,摟住我的肩膀往下山的方向帶。
“走吧,早點送淮之去醫院檢查一下。這符就當是你送給他的心意了。”
我用力甩開宋清窈的手。
力氣大得連我自己都驚訝。
宋清窈愣了一下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薑辭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我看著這群人,看著她們簇擁著顧淮之往下走。
我的手臂在長袖裏,已經完全失去了溫度。
紙化的部位已經蔓延到了肩膀。
第六件事,我親眼看著它被她們掐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