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凍醒的。
厚重的蠶絲被壓在身上,卻擋不住從骨縫裏滲出的寒意。
我掀開被子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小指已經完全變得透明。
對著窗外的光,能清楚地看到那不是血肉,而是薄薄的透光紙張。
我輕輕捏了捏。
沒有痛覺,隻有紙張摩擦的細微脆響。
我慌忙放下衣袖,將手腕捂得嚴嚴實實。
今天,必須完成第二件事。
“找至親為你梳頭束發,結長壽之緣。”
我走出房門,正好碰見二姐薑泠從書房出來。
她穿著居家服,手裏端著一杯咖啡。
小時候,爸媽工作忙,大姐要學習,三姐隻顧著玩。
是二姐每天早上搬個小板凳,笨拙地用梳子給我梳理頭發。
外公總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,說二姐手巧,以後阿辭娶媳婦也要二姐來梳頭。
“二姐。”我叫住她。
薑泠停下來看我。
“怎麼了,臉色這麼白,昨晚沒睡好?”
難得她語氣裏透出一絲從前的關心。
我走到她麵前,壓下心底的酸澀。
“二姐,你能幫我梳次頭嗎。”
薑泠愣了一下。
“多大的人了,還要姐姐給你梳頭。”
她失笑,放下手裏的咖啡杯。
“去拿梳子吧。”
我眼眶一熱,趕緊跑回房間拿了外公留下的那把木梳。
那是外公生前一直用的,帶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,薑泠站在我身後,接過木梳。
梳齒剛碰到我的頭皮,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“哎呀。”
是顧淮之的聲音。
薑泠的手瞬間停住了。
緊接著,顧淮之帶著些許無措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。
“泠姐,我的項鏈卡住了。”
他快步走上來,清爽的短發被一條潮牌項鏈死死纏住衣領。
“你昨晚送我的項鏈,我不小心繞進衣領和頭發裏了,解不開。”
他眼角微紅,看起來無奈又無措。
薑泠立刻把手裏的木梳隨手放在一旁的窗台上。
“別扯,越扯越緊,我來看看。”
她走到顧淮之身邊,低頭細致地幫他撥開纏繞的鏈條。
“怎麼這麼不小心,這可是限量款,弄壞了心疼不。”
“我才不心疼項鏈,我脖子勒得疼。”顧淮之無奈地歎氣。
我坐在椅子上,維持著等待梳頭的姿勢。
那把木梳被薑泠放得太靠近窗沿。
一陣風吹過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木梳掉在地上,摔成了兩截。
那是外公留給我最後的東西。
薑泠回頭看了一眼,眉頭微皺。
“梳子而已,一會兒讓阿姨收拾了,改天給你買個更好的。”
她繼續低頭幫顧淮之解項鏈。
“阿辭,你自己梳吧,淮之這兒弄不開要剪斷項鏈了。”
我盯著地上斷裂的木梳。
第二件事,也失敗了。
我彎下腰,撿起那兩截斷木,緊緊攥在手裏。
木刺紮進掌心,卻沒有流血。
我站起身,徑直下了樓。
下午,我去找了三姐薑晗。
第三件事,讓至親送一件驅邪的物件,哪怕是一根紅繩。
薑晗正坐在客廳裏打遊戲,宋清窈坐在旁邊看手機。
“三姐。”我走到沙發旁。
薑晗眼睛盯著屏幕,手指飛快操作。
“幹嘛,沒看正忙著嗎。”
“我想讓你送我一個東西。”我開門見山。
“什麼東西,發個鏈接給我,等會兒給你買。”
“不用很貴重,一根紅繩,或者隨便一個什麼辟邪的小物件都行。”
薑晗終於抽空瞥了我一眼。
“你什麼時候也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了。”
她扔下遊戲手柄,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。
“剛好,昨天順手買了個平安扣,拿去吧。”
我心底升起一絲希望。
隻要她親手遞給我,這第三件事就算成了。
我伸出手去接。
顧淮之端著水果盤從廚房走出來,看見了那個盒子。
“哇,好漂亮的平安扣。”
他把果盤放下,自然地湊了過來。
“晗姐,你眼光真好,這水頭看著就貴。”
薑晗本來要遞給我的手,在半空中轉了個彎。
她打開盒子,把平安扣拿出來,在顧淮之麵前晃了晃。
“那是,也不看看你三姐的品味。”
“淮之,你不是說最近老失眠嗎,玉能養人,你拿著戴吧。”
顧淮之驚喜地睜大眼睛。
“真的嗎。可是,這不是你要送給阿辭的嗎。”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我。
宋清窈在一旁收起手機,笑著插話。
“阿辭睡眠好著呢,昨晚沾枕頭就睡了,還是你戴著合適。”
薑晗點點頭,直接把平安扣塞進顧淮之手裏。
“阿辭不差這一個,改天我再給他挑個更好的。”
顧淮之開心地把平安扣貼在胸口,衝薑晗溫和地笑。
“謝謝三姐,謝謝清窈姐。”
我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。
從頭到尾,她們都沒有問過一句我的意願。
指尖的透明度已經蔓延到了手腕。
我慢慢放下手,把長袖往下扯了扯。
“不用改天了。”我聲音平靜得出奇。
“我不要了。”
既然每次都是讓出去的結局,我又何必再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