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村有種男孩叫露生子。
生於白露,命如朝露。
每年今日,需至親摯愛在頭頂淋一碗清晨的頭道露水保命,
否則身體便會如霧般蒸發消散。
母親走之前,將此事托付給我的妻子沈微瀾、姐姐、青梅。
“白露那天天不亮就去接露水,千萬要記住。”
今年白露,我怕她們早起辛苦,淩晨四點便親自接滿三碗晨露,
滿心歡喜地等她們醒來為我覆露。
誰知打個盹的功夫,露水竟全不見了。
我驚慌尋找,卻見院裏茶香四溢。
她們三人正圍爐說笑,用我的晨露給養弟蘇瑾安煮茶。
我紅著眼衝上前質問,沈微瀾卻滿不在乎:
“這露水清甜,配瑾安親手采的新茶正好。”
“那是我的救命水!”
我絕望地盯住桌上僅剩的半碗,顫抖著伸手去求。
姐姐許疏影輕笑一聲,端起那半碗當著我的麵倒進沸水裏:
“村裏老人嚇唬人的鬼話你也信?瑾安嗓子不好,讓他先潤潤。”
青梅林淺夏也在一旁附和嘲笑。
伴隨爐中升騰的水汽,我徹底死了心。
既然她們親手倒了我的命,那我就散了吧。
露水生的男孩,就該化成白霧。
......
“行了,別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,不就是半碗水嗎?至於這麼看著我?”
許疏影將空碗重重磕在桌上,發出刺耳的脆響。
“村裏老人嚇唬人的鬼話你也信?”
她輕嗤一聲,眼神裏滿是不耐煩,“瑾安嗓子不好,讓他先潤潤怎麼了?你至於這麼小氣?”
我絕望地盯著那隻空碗,裏麵的水汽隨著沸水徹底蒸發了。
最後一絲生機,被我的親姐姐親手斷送。
沈微瀾走上前,攬住我的肩膀,語氣帶著慣常的敷衍和高高在上。
“雲歸,別鬧脾氣了。”
“瑾安最近總是咳嗽,這新茶配上晨露確實對嗓子好,你作為哥哥讓著他點不行嗎?”
“你要是實在想要,明天我早起去給你接兩碗行了吧?”
明天。
露生子的命,隻有白露這一天能續。
錯過了今天,哪裏還有明天。
我沒有掙紮,任由她攬著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“沒有明天了。”
“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?”林淺夏在一旁翻了個白眼。
“許雲歸,你都多大了,還玩這種尋死覓活的把戲?”
“小時候你拿這個借口騙我們給你買糖就算了,現在還拿來爭寵?”
她走到蘇瑾安身邊,替他倒了杯溫水,“有意思嗎?”
蘇瑾安捧著茶杯,眼眶紅紅地看著我,像個受驚的清瘦少年。
“哥哥,對不起,我不知道這水對你這麼重要。”
他咬了咬下唇,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沙啞惹人憐惜。
“微瀾姐和疏影姐也是心疼我咳嗽,你別怪她們,我這就把水吐出來還給你......”
說著,他捂住嘴裝作要幹嘔的樣子。
沈微瀾立刻鬆開我,大步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“瑾安,你吐什麼?喝進去的東西怎麼能吐出來傷胃!”
許疏影也緊張地遞過紙巾,轉頭怒視我。
“許雲歸,你非要逼得全家人都不得安寧才高興是不是?”
“瑾安本身體質就弱,你非要擺這副死人臉給他看!”
我看著她們圍著蘇瑾安噓寒問暖,看著沈微瀾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。
心裏那股劇痛,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。
原來心死到極致,是連質問和爭吵的力氣都沒有的。
我沒再看她們一眼,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房間走去。
“許雲歸!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!”許疏影在身後怒吼。
沈微瀾也皺起眉頭,“雲歸,你太不懂事了,給瑾安道個歉再進去。”
我沒有停下腳步,反手關上了房門。
門外傳來林淺夏不屑的冷笑。
“別管他,從小就愛演,過兩天自己就憋不住出來了。”
我靠在門背上,順著門板緩緩滑落在地。
緩緩抬起手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。
我的指尖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。
像是一層薄薄的水汽,稍微一吹就會散開。
其實我沒有騙她們,我也從來沒有演過戲。
露生子,生於白露,命如朝露。
十年前,母親病重,拉著我們四個人的手,把我的命托付給她們。
那時的沈微瀾紅著眼眶發誓:“阿姨放心,我以後絕不會讓雲歸斷了露水!”
許疏影拍著胸脯:“誰敢動我弟弟的保命水,我跟她拚命!”
林淺夏也抹著眼淚說:“我會每天早上替雲歸接最幹淨的露水,護他一輩子。”
可如今,她們早把誓言忘得幹幹淨淨。
甚至連我的命,都不如蘇瑾安的一聲咳嗽重要。
我扶著牆從地上爬起來,走到衣櫃前,拖出一個巨大的紙箱。
既然十天後就要徹底消散,總該把自己的痕跡收拾幹淨。
免得臟了她們給蘇瑾安精心布置的家。
我把沈微瀾買給我的衣服、手表,一件件疊好放進去。
整理到一半,門被推開了。
沈微瀾端著一盤西式早餐走進來,眉頭還微微皺著。
“還在生氣?”
她把盤子放在桌上,“剛才疏影的話重了點,但她也是心疼瑾安。”
“你從小身體就好,瑾安不一樣,他吹點風就容易生病,你多體諒體諒。”
我繼續手裏的動作,沒有抬頭,“嗯,知道了。”
我的平靜讓她愣了一下。
按照以往,我肯定會哭著質問她為什麼要偏心。
但她隻是短暫地錯愕後,似乎鬆了一口氣。
“你能想通最好。”
她走過來,從身後抱住我,“我就知道我的雲歸最深明大義了。”
“快把早餐吃了,等過陣子我忙完了,帶你去看海。”
看海。
這個承諾,她拖了整整三年。
每次都是快要出發時,蘇瑾安一句不舒服,她就丟下我跑了。
我輕輕推開她的手,語氣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我不餓,你端出去吧。”
沈微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許雲歸,你適可而止。”
“台階我都給你鋪好了,你非要這麼端著有意思嗎?”
她一把扯過我手裏正在疊的外套,重重扔在床上。
“不吃就餓著!”
“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!”
說完,她毫不留情地摔門而去。
門框震動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。
我看著床上那件被揉皺的外套,低頭看了看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掌心。
不用硬氣很久了,沈微瀾。
還有十天,你們就徹底清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