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澈的十歲生日,排場很大。
‘海鮮閣’最大的包廂裏,不僅有宋嵐和顧培風,還請了幾個他們生意上的朋友和親戚。
這是他們離婚後,第一次如此默契地為了同一個目的扮演和睦夫妻。
顧澈穿著定製的小西裝,頭上戴著生日皇冠,像個真正的小王子。
我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白T恤,坐在角落的位置上。
那件T恤是去年顧培風隨手在超市打折區給我買的,現在穿著已經有些短了,稍微一抬手就能露出一截瘦弱的腰。
“澈澈這孩子真是有福氣,長得精神,嘴巴又甜。”
“是啊,宋總,你和顧先生可得好好培養,將來肯定出息。”
親戚們圍著顧澈一頓誇讚。
宋嵐紅光滿麵地舉著酒杯,顧培風在一旁笑得溫和。
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的我。
直到上菜的時候,服務員不小心把一盤白灼蝦放在了我麵前。
顧澈立刻撅起了嘴。
“我要吃蝦!那是我最喜歡吃的!”
顧培風趕緊站起身,把那盤蝦端到了顧澈麵前。
“好,好,都給澈澈吃。淵淵,你幫弟弟剝一下殼。”
包廂裏的目光短暫地落在了我身上,又很快移開。
我看著麵前空蕩蕩的轉盤,拿起一雙幹淨的筷子,夾了一塊沒人在意的拍黃瓜。
“我最近手疼,剝不了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,但在喧鬧的包廂裏顯得有些突兀。
宋嵐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“你手怎麼了?平時什麼活都不幹,還能手疼?讓你給弟弟剝個蝦委屈你了?”
我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她。
“以前在全托班的時候,摔過一次。”
宋嵐愣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麼,但很快又被不耐煩掩蓋。
“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現在拿出來說,故意掃興是不是?”
顧培風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,壓低聲音說。
“行了,今天澈澈生日,別當著親戚的麵發脾氣。”
他轉頭瞪了我一眼。
“不願意剝就算了,沒人逼你。”
吃完飯,是切蛋糕的環節。
三層的翻糖蛋糕,上麵站著一個和顧澈一模一樣的小王子。
燈光暗下來,大家一起唱起了生日歌。
顧澈雙手合十,閉著眼睛許願。
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,那麼幸福,那麼無憂無慮。
“我希望,爸爸媽媽能永遠陪著我,我們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!”
他大聲地說出了願望,吹滅了蠟燭。
一家三口。
我垂下眼簾,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在這個名為“家”的劇本裏,我連一個配角都算不上。我隻是一個多餘的背景板。
切蛋糕的時候,顧澈特意把最小的一塊遞給我。
“哥哥,你吃。你那麼瘦,多吃點甜的。”
他笑得很天真,但我看清了他眼底的那一絲炫耀。
我沒有接。
“不用了,我不喜歡吃甜的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我站起身,推開椅子。
宋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顧淵!你還有沒有點規矩?長輩都沒走,你走什麼?”
我看著她憤怒的臉,突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“我要回去收拾東西了。”
“收拾什麼東西?你又要鬧什麼脾氣?”
顧培風站起來拉住她。
“算了算了,讓他走,看著就心煩。一點都不懂事,簡直像個外人。”
外人。
這個詞真好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好,那我走了。祝你生日快樂,顧澈。”
我轉身走出包廂。
身後的門關上的那一刻,歡聲笑語再次響起,仿佛我的離開,隻是帶走了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。
我回到姨公家,房間裏靜悄悄的。
姨公去下棋了,不在家。
我拉開書包的拉鏈,把那個裝滿證件的文件袋確認了一遍。
衣服我一件都沒帶,隻拿走了外婆留給我的一條舊手鏈。
我背上那個灰撲撲的書包,走到玄關,換好鞋子。
下午兩點,陽光正好。
我推開門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和飯菜香味的屋子。
桌上的玻璃杯折射著刺眼的光,廚房的抽油煙機沒有再發出轟鳴,樓道裏也沒有了那雙拖鞋拖遝的聲音。
我輕輕拉上門。
“哢噠”一聲,鎖芯扣合。
這一刻,我終於明白,我這一生,注定隻有自己一人。
這份明碼標價的煙火氣,我不要了。
那個永遠把我排在後麵的家,我也不要了。
我走下樓梯,走進陽光裏。
從今往後,我不會再被任何人取代。
我再也不需要屬於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