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的時候,天突然陰了下來。
窗外的風卷起枯樹葉,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我的右手腕開始隱隱作痛。
上輩子,機構停業那天,也是這樣陰沉的天氣。
暴雨傾盆,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站台下。
閃電劃破夜空的那一瞬間,巨大的鐵皮廣告牌砸了下來。
那是怎樣的一種痛呢?
骨頭碎裂的聲音被雷聲掩蓋,冰冷的雨水混著血水流進我的眼睛。
我到死都在等,等我的爸爸媽媽想起我,來接我回家。
我抬起左手,用力按住完好無損的右手腕,強迫自己從那場窒息的噩夢中抽離出來。
門被推開了。
顧澈抱著他的變形金剛,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。
“媽媽說,以後我也住這個房間。”
他環顧著四周,目光落在我書桌上那個舊台燈上。
“這個台燈好舊,我要換成藍色的。”
我坐在床邊,沒有理他。
他似乎對我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很不滿,走過來踢了踢我的鞋子。
“顧淵,我跟你說話呢。爸爸說了,你以後要讓著我,因為我是弟弟。”
我抬起頭,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床給你,台燈也給你。你喜歡什麼,都可以拿走。”
顧澈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順從。
他覺得沒意思,撇了撇嘴,轉身跑了出去。
“爸爸!哥哥說他要把床讓給我!”
門外傳來顧培風無奈的聲音。
“淵淵,你跟弟弟計較什麼?床那麼大,你們睡一起不行嗎?”
我走出去,看著坐在沙發上喝茶的父母。
“我睡覺不老實,怕壓著弟弟。我在地上打個地鋪就行。”
姨公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過來,把果盤放在顧澈麵前。
“哎喲,打什麼地鋪,地下多涼啊。嵐嵐,不是我說你們,既然澈澈也來了,你們做父母的,總得把生活費交齊了吧?”
“我一個老頭子,養兩個孩子可吃力。”
他這話說得很直白,宋嵐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
她摸了摸口袋,掏出手機。
“姨公,看您說的。澈澈的生活費我這就轉給您。淵淵那份......之前不是給過您一筆了嗎?”
姨公冷哼了一聲,故意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點錢夠幹什麼的?淵淵這孩子胃口大,又不像澈澈這麼省心。你們要是覺得虧,就把淵淵帶回去,留澈澈在我這就行。”
宋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顧培風趕緊打圓場。
“姨公,您別生氣,嵐嵐不是這個意思。淵淵馬上要升初中了,帶回去也沒人照顧,還是放在您這兒我們放心。”
“生活費我們每個月按時打,雙倍打。”
姨公這才滿意地笑了。
他轉頭看向我,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似乎在等我的反應。
等我像以前那樣,委屈地哭鬧,或者質問父母為什麼不管我。
但我什麼都沒說。
我隻是默默地走回房間,從櫃子裏抱出一床舊被子,鋪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姨公,你是不是覺得,用這種方式逼他們出錢,是在幫我?
你是不是覺得,隻要你表現出偏心,就能激起他們對我的愧疚?
你錯了。
在他們眼裏,我隻是一個可以用錢打發包袱。
晚上,顧澈洗完澡,香噴噴地爬上了我的床。
他抱著姨公剛給他買的新奧特曼玩具,居高臨下地看著睡在地鋪上的我。
“顧淵,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”
我閉著眼睛,沒有說話。
“其實我也不喜歡你。每次爸爸媽媽來看你,我都會不高興。”
他的聲音裏透著理所當然的驕傲。
“不過爸爸說了,等他們打完官司,就把我接去大房子裏住。你呢,就一輩子住在這個小破屋裏吧。”
我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。
黑暗中,我睜開了眼睛。
外麵的雨下大了,雨點砸在窗台上的聲音,和上輩子公交站台的雨聲重疊在一起。
我摸出藏在枕頭底下的舊手機,屏幕亮起微弱的光。
我點開了一條未讀短信。
是那所公益學校的招生辦發來的。
“顧淵同學,你的資料已審核通過。請於本月25日前,攜帶戶口本原件及監護人簽字的轉學同意書,前往本校報到。”
今天是18號。
距離25號,還有七天。
七天後,我就會永遠離開這個地方。
至於那個大房子,還是這個小破屋,我都不要了。
門縫底下的光突然亮了。
是姨公起夜。
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很久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關掉顧澈忘記關的床頭燈。
但最終,他隻是歎了口氣,拖鞋的聲音逐漸遠去。
那盞燈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坐起身,自己伸手把它按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