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裴醫生,重症監護室的晏先生要轉普通病房,家屬簽字找誰?"
住院部的電話打到我科室的時候,我以為聽錯了。
晏先生這三個字像根刺卡在喉嚨裏,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——護士指的是晏清漪的丈夫,也就是我。
但重症監護室裏根本沒有我的病人。
我翻了係統才看見,住院登記表上,緊急聯係人一欄寫的是晏清漪,患者姓名:謝嘉言。
關係那一欄,填的是"家屬"。
我把屏幕關了,又打開,確認了一遍。
沒有看錯。
陳護士站在旁邊,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。
"裴醫生......這個簽字,要不我讓別的護士去跟進?"
"不用。"
我站起來去了重症監護室。
走廊裏的消毒水味很重,推開門的時候,謝嘉言半靠在床上,輸液管掛著。
他看見我,先是一愣,然後迅速把被子拉高了一點,露出鎖骨上一片青紫的淤痕。
"姐夫......對不起,本來不想麻煩你的。"
"昨晚我在實驗室加班,被器材架砸到了,師姐送我來的急診。"
"她說聯係人寫她的比較方便,沒想到轉病房還要簽字,給你添麻煩了。"
他每句話都像在道歉,但每句話都在告訴我——昨晚她跟他在一起。
而她發給我的消息是什麼來著?
會開得晚。
"簽字在哪兒?"
我沒看他的傷,也沒問他嚴不嚴重,接過護士遞來的單子,在家屬欄簽了名字。
謝嘉言咬了咬下唇。
"姐夫,你不生氣嗎?"
"我為什麼要生氣?"
"因為......師姐昨晚陪了我一夜,你們連結婚紀念日都沒一起過。"
我簽字的筆頓了一下。
今天是結婚紀念日。
前世的每一個紀念日,我都會提前一周開始準備。
訂餐廳,買花,選衣服,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的等她回家。
她有時候會回來,坐在桌對麵心不在焉地吃完飯,然後說一句辛苦了。
更多的時候是不回來。
理由永遠很充分,值班、開會、課題結題。
到後來我不準備了,她也沒問過為什麼。
"謝醫生,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?"
他眼神閃了一下,隨即垂下眼簾。
"師姐提過。"
"她說每年這天你都會準備很多東西,她覺得你太辛苦了,讓你別忙了。"
我笑了。
她不是覺得我辛苦。
她是覺得虧欠,所以連形式上的敷衍都不想再維持了。
我把簽好的單子放在床頭櫃上,轉身往外走。
"姐夫。"
謝嘉言在背後叫住我,聲音帶著微微的顫。
"我真的......跟師姐隻是師姐弟關係,你不要誤會。"
我沒回頭。
出了重症監護室,晏清漪正從電梯裏出來,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。
她看見我,腳步明顯慢了一拍。
"你怎麼在這兒?"
"給你的家屬簽轉病房的字。"
我說完徑直走了。
她在後麵叫了一聲"修遠",我沒停。
下午坐在辦公室裏,對麵的羅哥忽然探過頭來。
"修遠,今天我在住院部係統裏看到一個事兒,你知不知道?"
"什麼?"
"你老婆上個月給謝嘉言買了份商業醫療險,受益人填的是他自己,投保人是晏清漪。"
羅哥把手機遞過來,是院裏行政群的聊天截圖,有人在討論職工保險報銷的事,晏清漪的投保記錄被人不小心截了進去。
我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保額不低,年繳保費兩萬多。
而我們結婚五年,她連一份普通的意外險都沒給我買過。
"可能就是師姐幫師弟的忙。"我把手機遞回去。
羅哥欲言又止,最後歎了口氣。
"你啊,就是太好脾氣了。"
好脾氣嗎?
前世的我哪裏好脾氣。
我鬧過、砸過、在她麵前割過手腕。
最瘋的一次,我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裏打開了煤氣,隔著門衝她喊,你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死給你看。
她沒出門。
但她站在門外的那個表情,我到死都忘不了。
不是害怕,不是心疼。
是厭倦。
是終於被我消磨幹淨之後,連恐懼都提不起來的疲憊。
我變成了一個困住她的籠子,而謝嘉言是籠子外麵的天。
所以這輩子,我要親手把籠門打開。
下班回到出租屋,我開始收拾東西。
衣櫃裏一半是我的,一半還掛著晏清漪的幾件風衣和襯衫。
她搬過來之後幾乎沒怎麼住,襯衫的褶皺都和掛上去那天一樣。
手機又亮了。
晏清漪的消息:"回來了嗎?我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。"
桂花糕。
她記得我愛吃桂花糕,卻不記得今天是結婚紀念日。
或者說,她記得,但那份記憶勻給了謝嘉言。
我沒回消息。
把她的襯衫疊好,裝進一個紙袋裏,放在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