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默盯著那張老照片。
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二十年前。
周桂芬為什麼會在父親的照片背麵寫“對不起”?
父親墜樓的那一天。
周桂芬到底在現場做了什麼?
陳默拿著照片轉過身。
想要問個清楚。
可母親已經脫鞋爬上了床。
用被子蒙住了頭。
任憑陳默怎麼推、怎麼喊。
老太太隻是縮在被子裏小聲抽泣。
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肯說。
陳默站在床邊。
看著顫抖的被窩。
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。
但他知道。
再逼下去。
母親的心臟受不了。
這天晚上。
家裏安靜得可怕。
林薇帶著陳念回了娘家。
周桂芬不在。
客廳裏隻剩下牆上鐘表走動的滴答聲。
陳默躺在床上。
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的腦子裏一會兒是父親照片背麵的字。
一會兒是自己手腕上的劃痕。
狂躁症帶來的頭痛隱隱作痛。
陳默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折騰到淩晨一點多。
陳默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深夜。
淩晨兩點。
隔壁臥室的門嘎吱一聲開了。
十二歲的陳念被尿意憋醒了。
林薇白天被周桂芬拉回了娘家。
但陳念放不下爸爸。
半夜趁周桂芬睡著。
偷偷溜回了城中村的家裏。
陳念赤著腳。
揉著眼睛走出臥室。
她準備去上廁所。
剛走到客廳。
陳念就感覺到一陣刺骨的涼風撲麵而來。
客廳通往陽台的門開著。
月光灑在水泥地上。
照出一道長長的陰影。
陳念順著陰影看過去。
小小的身體猛地僵在了原地。
陽台上。
陳默光著腳站在欄杆邊。
他穿著單薄的睡衣。
身體微微前傾。
雙手扶著冰冷的鐵欄杆。
深夜的冷風吹得他的睡衣獵獵作響。
而他的腳尖。
幾乎已經踩在了陽台邊緣的磚縫上。
隻要再往前邁半步。
就是五樓的高度。
陳念嚇壞了。
她的小手死死捂住嘴巴。
“爸......”
陳念用極輕的聲音喊了一聲。
陳默沒有任何反應。
他背對著陳念。
低著頭。
看著樓下黑漆漆的樹影。
陳念咽了口唾沫。
壯著膽子。
一小步一小步走上前去。
她伸出顫抖的小手。
拉住了陳默睡衣的角。
“爸......你站在那幹嘛呀?”
“冷......回家睡覺吧......”
就在陳念拉住陳默衣角的那一刻。
陳默突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極輕極輕。
像是在念經。
又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鬼魂說話。
“爸......”
“你在哪......”
“我來找你了......”
陳默重複著這句話。
眼睛閉得死死的。
麵無表情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他的身體又往前傾斜了幾分!
陳念嚇得魂飛魄散。
“爸爸!”
陳念尖叫了一聲。
拚盡全身力氣把陳默往後拉。
可一個十二歲孩子的力氣太小了。
陳默依然像個僵屍一樣立在陽台邊。
嘴裏不停嘀咕著:
“爸......我來找你了......”
陳念哭著跑回臥室。
抓起桌上的手機。
帶著哭腔撥通了林薇的電話。
“媽媽!你快回來啊!”
“爸爸要跳樓了!”
“爸爸在喊爺爺!”
十分鐘後。
林薇連鞋都沒穿好。
風風火火衝進了家門。
“陳默!”
林薇哭喊著衝向陽台。
可當她衝到陽台的時候。
陽台上空無一人。
隻有冷風在灌進來。
林薇腿一軟。
差點癱在地上。
“媽媽......爸爸在臥室......”
陳念拉了拉林薇的衣袖。
指了指主臥。
林薇衝進臥室。
陳默正躺在床上。
蓋著被子。
呼吸均勻。
雙眼緊閉。
睡得香甜無比。
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全都是陳念的一場幻覺。
可陳念褲腳上粘著的陽台灰塵。
和陳默冰涼的腳丫。
都在證明著。
他剛才真的去過陽台。
第二天一早。
陽光照進臥室。
陳默醒了過來。
他感覺精神出奇的好。
頭也不疼了。
陳默剛坐起來。
就看見林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。
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陳念躲在林薇身後。
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陳默愣了一下。
“薇薇?念念?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林薇沒有說話。
她直接把手機遞到了陳默麵前。
點擊了播放。
手機屏幕上。
是一段深夜拍攝的視頻。
視頻裏。
陳默光著腳站在陽台邊緣。
陳念哭著拉他的衣服。
而視頻裏的陳默。
正閉著眼睛。
嘴裏一遍遍重複著:
“爸......你在哪......我來找你了......”
看完視頻。
陳默渾身劇烈發抖。
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
夢遊走向陽台......
他在夢裏要跳樓!
陳默看著哭泣的妻子和恐懼的女兒。
腦子裏的恐懼在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行動力。
他絕不能讓自己變成傷害家人的凶手!
陳默猛地翻身下床。
他衝到客廳。
找出一把生鏽的大鐵鎖。
直接把通往陽台的玻璃門給鎖上了。
啪嗒一聲。
鎖芯扣死。
陳默轉過身。
當著林薇的麵。
把鎖陽台門的那把鑰匙。
鄭重地放在了林薇的手心裏。
陳默緊緊握著林薇的手。
“薇薇。”
陳默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以後每天晚上。”
“陽台門隻能從外麵鎖。”
“鑰匙你拿著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發瘋找你要鑰匙......”
陳默咬著牙。
“你就拿棍子把我打暈!”
林薇看著手裏的鑰匙。
眼淚再也控製不住。
嘩嘩地往下滑落。
她以為陳默夢遊是想傷害她和女兒。
可看了視頻她才知道。
陳默夢遊時。
傷害的永遠隻有他自己。
陳念從林薇身後走出來。
走到陳默麵前。
拉了拉陳默的手指。
“爸爸......”
小女孩抬起頭。
用天真的聲音說道:
“爸爸夢遊時說的話......”
“和爺爺當年說的一模一樣。”
陳默渾身一震。
他蹲下身子。
抓著陳念的肩膀。
“念念......你說什麼?”
“你怎麼知道爺爺當年說什麼?你又沒見過爺爺!”
陳念抽了抽鼻子。
小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折疊好的破舊照片。
那是她剛才在老房子抽屜裏偷拿的。
照片上。
年輕的爺爺抱著用繈褓裹著的小陳默。
照片背麵。
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【兒子別怕,爸去找你爺爺了。】
陳默看著那行字。
如遭雷擊。
找爺爺......
找爸爸......
三代人......
陳默猛地轉頭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母親。
“媽!”
陳默咆罵了一聲。
聲音裏帶著哭腔。
“你告訴我真相!”
“我爸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?!”
母親看著那張照片。
終於支撐不住。
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。
老太太捂著臉。
大哭起來。
“是你爺爺啊......”
“你爺爺也是狂躁症......”
“在你爸八歲那年......你爺爺夢遊跳了樓......”
母親的哭聲在客廳裏回蕩。
“你爸從八歲那年開始......就天天晚上夢遊喊著要找你爺爺......”
“三十五歲那年......”
“你爸也走了......”
陳默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腦子裏像是有無數雷霆炸開。
三十五歲。
狂躁症。
夢遊。
尋父。
墜樓。
陳默今年......正好三十五歲!
他正在一步一步。
完美地重蹈父親當年走過的死路!
陳默瘋了一樣跑回臥室。
翻開自己夢遊時寫的那本舊日曆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上。
用紅筆寫著一行刺眼的大字:
【爸,別跳,我來找你。】
落款的日期。
赫然就是昨晚!
陳默的手指劇烈抖動著。
他猛地想起來一件事。
他的三十五歲生日......
就在三天後!
而二十年前。
父親墜樓的那一天。
正好就是陳默八歲生日的那一天!
父親是在他八歲生日那天跳樓的。
而現在。
距離陳默的三十五歲生日。
隻剩下最後三天了!
陳默看著日曆上的字。
一股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。
他不是在做夢。
他是真的活不過三十五歲了!
陳默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。
林薇衝過來。
抱住了他的頭。
這一次。
林薇沒有提離婚。
她哭著喊道:
“我不走了陳默......我不走了......”
“我們治病!我們去醫院!”
陳默靠在林薇懷裏。
眼前全是父親和爺爺的影子。
到了下午。
陳默一個人走上了陽台。
他站在白天陽光照耀的陽台上。
透過玻璃。
看著樓下。
二十年前。
父親墜樓的地方。
現在已經種上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樹。
梧桐樹下的水泥地上。
有一塊顏色明顯和周圍不一樣的補丁。
像是後來重新鋪上去的水泥。
陳默走下樓。
來到那棵梧桐樹下。
他蹲下身子。
撫摸著那一塊顏色不一樣的水泥補丁。
在補丁的邊緣。
不知被誰用鐵釘。
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極小極小的字:
【陳建國,墜樓處。】
陳建國。
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陳默摸著那一行字。
冰冷的水泥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。
他站起身。
一步一步走回樓上。
推開家門。
陳默看著坐在沙發上抹眼淚的母親。
字字清晰地問道:
“媽。”
“爸當年......”
“到底是摔死的......”
“還是跳下去的?”
陳默的話音剛落。
母親手裏端著的茶碗。
啪嗒一聲。
狠狠摔在地上。
碎成了粉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