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默低著頭。
他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裏。
這道新鮮的劃痕......
是他昨晚夢遊時割的。
上一世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手腕上有傷。
他以為是跟誰打架弄的。
原來,是他自己在夢裏割的。
陳默轉身在屋裏瘋了一樣翻找。
櫃子。
抽屜。
衣櫃角落。
最後,他在床頭櫃的最底層。
找到了一本封麵泛黃的舊日曆。
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記號。
用紅筆圈出來的日期。
全是他在夢裏“做好事”的日子。
給林薇蓋被子。
給母親熬藥。
給女兒掖被角。
而用藍筆圈出來的日期。
全是他白天發脾氣、摔東西、罵人的日子。
紅藍交替。
錯落有致。
幾乎沒有一天是重合的。
白天他是瘋子。
晚上他是啞巴聖人。
林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。
她手裏緊緊拿著手機。
屏幕上還在播放著剛才那幾張照片。
“陳默......”
林薇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個的?”
陳默握著那本舊日曆。
嘴唇蠕動了幾下。
他說不出來。
因為清醒的他,根本沒有這段記憶。
這本日曆是“晚上的陳默”留給“白天的陳默”的。
周桂芬從客廳走進來。
看見陳默抱著一本舊日曆發呆。
她冷笑了一聲。
“少在這裝神弄鬼!”
“裝得再像,你也掩蓋不了你是個精神病的事實!”
“薇薇,別跟這個瘋子廢話,收拾東西跟我走!”
周桂芬上前就要去拉林薇。
陳默突然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周桂芬。
又看了看眼眶通紅的林薇。
陳默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上一世,他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。
誰提“精神科”三個字,他就跟誰拚命。
他寧死也不承認自己有病。
可這一次。
陳默轉過身。
當著周桂芬的麵。
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“媽。”
陳默看著周桂芬。
眼神清醒得可怕。
“你帶我去醫院。”
“精神科,腦科,什麼科都行。”
“現在就去。”
“如果醫生說我沒救了,我立馬簽字離婚,房子歸薇薇,我淨身出戶。”
“如果還有救......”
陳默抬起頭。
看著林薇。
“薇薇,給我一次機會。”
周桂芬一下子愣住了。
她張著嘴。
後麵的尖叫和罵聲全卡在了喉嚨裏。
她沒想到陳默會主動提出去醫院。
林薇的眼眶又一次紅了。
眼淚直接砸在了地板上。
這是陳默這輩子第一次承認自己有病。
也是他第一次主動選擇去治療。
廚房門嘎吱一聲開了。
陳默的母親走了出來。
老太太臉色蒼白。
手裏死死捏著一串生鏽的鑰匙。
那是陳默父親留下的城中村老房子的鑰匙。
母親一步步走過來。
把鑰匙拍在桌上。
“去醫院。”
老太太的聲音很輕。
卻帶著一股絕決。
周桂芬回過神來。
她臉色變了又變。
突然冷笑了起來。
“去醫院?去醫院有什麼用!”
“有些病是根上的!”
“是基因裏的!”
周桂芬猛地從包裏抽出一張折疊好的A4紙。
狠狠甩在茶幾上。
“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!”
陳默皺眉。
伸手拿過那張紙。
展開一看。
那是一份基因檢測報告。
被檢測人的名字寫著:陳念。
而在最後的結論欄裏。
赫然寫著幾個大字:
【躁狂症遺傳風險:中高】
陳默腦子轟的一聲。
像被重錘狠狠擊中。
周桂芬竟然偷偷帶著陳念去做過基因檢測!
“周桂芬!”
陳默的眼睛瞬間紅了。
他可以接受自己是個瘋子。
但他絕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兒被打上瘋子的標簽!
周桂芬昂著頭。
雙手叉腰。
徹底攤牌了。
“我怎麼了?”
“我這是為了念念好!”
“陳默,你爸就是個瘋子,二十年前跳樓死了!”
“你也遺傳了你爸的病,天天在家發狂打人!”
“我現在不帶著念念做檢測,難道等著念念以後也變成第二個你嗎?!”
“我不可能讓我外孫女毀在你們陳家的瘋病手裏!”
周桂芬的話像毒箭一樣。
字字句句紮在陳家人的心口上。
陳默渾身劇烈發抖。
狂躁的衝動再次衝上腦門。
就在他即將失控的瞬間。
一道身影猛地衝了過去。
“啪!”
一聲清脆無比的巴掌聲。
響徹了整個客廳。
陳默愣住了。
林薇愣住了。
周桂芬被打得臉偏向一邊。
整個人都傻了。
打人的。
是陳默的母親。
老太太渾身顫抖。
指著周桂芬。
眼珠子幾乎要瞪裂開來。
“你閉嘴!”
老太太尖叫著。
“你給我閉嘴!”
周桂芬捂著臉。
回過神來後瘋了一樣衝上去。
“你個老死太太敢打我?!”
兩個老太太瞬間在客廳扭打在一起。
扯頭發。
抓衣服。
尖叫聲響成一片。
林薇嚇壞了。
趕緊上去拉周桂芬。
陳默也強忍著劇痛衝上去。
一手一把。
拚盡全身力氣把兩個老太太分開。
“夠了!”
陳默咆哮了一聲。
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周桂芬頭發淩亂。
捂著臉冷笑。
而陳默拉著母親的手。
卻突然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母親的手。
抖得太厲害了。
那不是憤怒的抖。
陳默低頭看去。
母親死死盯著周桂芬。
眼神裏透出來的。
不是恨。
是恐懼。
是一種深入骨髓、隱藏了二十年的極度恐懼!
她在怕周桂芬。
為什麼?
陳默心裏突然起了疑雲。
上一世。
母親心梗去世的前一天晚上。
曾經神誌不清地給他打過一個電話。
電話裏母親哭著說:
“默啊......你去找你爸的墓吧......媽對不起你爸......”
陳默當時喝了酒。
隻當母親是老糊塗了。
根本沒當一回事。
可現在。
看著母親眼神裏的恐懼。
再聯想周桂芬剛才說的那些話。
陳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二十年前。
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?
陳默死死握著母親的手。
他必須要找出真相。
他記得母親從小就告訴他。
父親是在老房子陽台上“不小心摔下去的”。
可從不讓他看父親的死亡證明。
甚至連父親的忌日。
母親都從來不過。
這裏麵一定有秘密。
陳默深深看了一眼周桂芬。
又看了看顫抖的母親。
“媽。”
陳默低聲開口。
“爸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?”
母親聽到這句話。
身體猛地一僵。
臉上的血色退得一幹二淨。
她避開了陳默的眼神。
抽回自己的手。
慌亂地擦著桌子。
“能怎麼死的......就是......就是腳滑摔死的......”
“你別問了!”
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。
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她越是這樣。
陳默就越確定這其中有貓膩。
周桂芬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冷哼了一聲。
“摔死的?”
“也就騙騙你這個傻子!”
“薇薇,我們走!”
周桂芬拉著林薇就要往外走。
這一次。
陳默沒有攔。
因為他的注意力。
已經被母親剛才的劇烈反應徹底吸引了。
等到周桂芬和林薇離開。
陳默扶著母親坐下。
母親精神極其恍惚。
連茶杯都端不穩。
陳默走進母親的臥室。
母親跟著衝進來。
“你幹什麼陳默?你找什麼呢!”
陳默沒有理會。
他直接走到母親的床邊。
掀開被子。
拿掉了那個用布縫製的枕頭。
陳默一把拉開枕頭底下的拉鏈。
在裏麵翻找著。
“別翻!你別拿!”
母親哭著撲過來搶。
陳默手一抽。
從枕頭最深處。
掏出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。
照片有些年頭了。
邊緣已經磨損。
上麵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陽台。
照片上有三個人。
年輕時的陳默父親。
年輕時的陳默母親。
還有......
年輕時的周桂芬。
三個人站在陽台上。
陳默父親沒有笑。
周桂芬站在旁邊。
臉色極其怪異。
陳默翻過照片。
照片背麵。
有一行用黑墨水寫的字。
字跡已經有些模糊。
但依然能認出來。
上麵寫著:
【老陳,對不起。】
落款處的筆跡。
陳默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那是周桂芬的筆跡。
二十年前。
周桂芬為什麼要在陳默父親的照片背麵。
寫下“對不起”三個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