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問她。”
母親嘴唇發白。
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周桂芬。
周桂芬臉色霎時慘白如紙。
陳默轉過身。
眼神如刀鋒般刺向周桂芬。
周桂芬眼神慌亂。
轉身拔腿就往門外跑。
陳默一步跨出。
直接追到陰暗狹窄的樓道裏。
大手一伸。
砰的一聲。
陳默單手撐在牆上。
將周桂芬死死堵在樓道牆角。
“周姨。”
陳默聲音低沉發狠。
“二十年前我爸墜樓。”
“你到底對我爸做了什麼?”
周桂芬背靠著冰涼的牆壁。
身體劇烈抖動。
她看著陳默眼裏的紅血絲。
整個人徹底崩潰了。
“我沒有害他!”
周桂芬尖叫起來。
“我真的沒想到他會掉下去啊!”
“我隻是喊了一聲!”
樓道裏回蕩著她的哭喊聲。
周桂芬捂著臉蹲在地上。
“那天淩晨我跑去你家理論。”
“一進門就看到你爸站在陽台邊緣。”
“我以為他要自殺!”
“我嚇壞了,大喊了一聲你幹什麼......”
“誰知道他一下子驚醒,腳滑就摔下去了!”
“我不知道他在夢遊啊!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!”
二十年的秘密吐了出來。
周桂芬哭得喘不過氣。
周桂芬以為陳默會暴怒。
以為他會一拳砸過來。
可陳默沒有暴怒。
他冷靜得可怕。
陳默默默從口袋裏掏出手機。
關掉了錄音界麵。
“你喊之前。”
陳默看著周桂芬。
“我爸在做什麼?”
周桂芬抽泣著抬頭。
“他......他站在陽台邊上。”
“閉著眼。”
“身體往前傾,像在等誰接他一樣......”
陳默將手機收回口袋。
眼神裏流露出一股刺骨的悲涼。
“他不是自殺。”
陳默低聲說道。
“他在夢遊。”
“我爺爺也是夢遊墜樓的。”
“我爸當時......是在找我爺爺。”
周桂芬聽到這話。
整個人徹底癱軟在水泥地上。
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。
陳默沒有再看周桂芬一眼。
他轉身走回屋裏。
客廳裏一片狼藉。
母親正蹲在地上撿瓷碗碎片。
陳默走上前。
點開手機裏的錄音。
周桂芬崩潰哭喊的聲音在客廳裏響了起來。
【我隻是喊了一聲!】
【我不知道他在夢遊啊!】
錄音放完。
客廳裏死一般寂靜。
母親撿碎片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低下頭。
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。
許久。
老太太緩緩抬起頭。
眼神滄桑而疲憊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親的聲音極其輕飄。
“我當時就在屋裏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陳默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“媽......你說什麼?”
母親眼角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。
“那天淩晨我也醒了。”
“我看到周桂芬跑進來喊那一嗓子。”
“我看著你爸驚醒,失足摔了下去......”
陳默渾身抖得厲害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你看到了一切......為什麼隱瞞了二十年?!”
母親看著陳默。
眼淚止不住地掉。
“我恨了周桂芬二十年。”
“可周桂芬是薇薇的親媽!”
“我要是說出來,你和薇薇怎麼辦?”
“你們倆這日子還怎麼過?”
“我隻能吞下去......死死咽進肚子裏......”
母親這二十年受的委屈和折磨。
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陳默站在原地。
心痛得像是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。
母親為了他。
背負著殺夫之仇的秘密。
跟仇人的女兒做一家人做了一輩子!
陳默眼眶通紅。
上一世的怨恨、這一世的絕望。
在這一刻徹底瓦解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麵前。
抱住母親單薄的身體。
陳默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崩潰大哭。
哭聲嘶啞而痛苦。
“媽......”
“對不起......對不起......”
陳默大哭著。
過了許久。
陳默用袖子狠狠擦幹眼淚。
他抬起頭。
眼神裏閃過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媽。”
“我要治好自己。”
“不是為了我自己,是為了念念。”
“我不能讓她十二歲就沒了爸。”
母親緊緊抓著陳默的手。
哭著點頭。
下午。
陳默收拾好東西。
一個人去了市精神衛生中心。
診室裏。
醫生拿著陳默的腦電圖和病曆本。
表情嚴肅。
“陳先生。”
醫生看著陳默。
“你的狂躁症伴隨著極度嚴重的深度夢遊。”
“但根據你的描述和記錄。”
“你在夢遊中的行為模式,並不是發瘋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麼?”
“是深度睡眠中的情感釋放。”
醫生指著腦電圖數據。
“你白天把所有負麵情緒和委屈死死壓在心裏。”
“到了晚上,你的潛意識就在幫你贖罪,幫你尋找安全感。”
醫生抬起頭。
推了推眼鏡。
看著陳默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:
“你夢遊時一直在找你父親。”
“那你白天......恨他嗎?”
陳默徹底愣在了原地。
恨嗎?
他八歲就沒了父親。
背負著瘋子兒子的罵名長大。
他白天無數次罵過父親懦弱。
可他夢遊時。
卻在一步一步走向陽台去尋找他。
陳默回答不上來。
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陳默失魂落魄地走出診室。
走在醫院喧鬧的走廊裏。
突然。
陳默的腳步猛地停住了。
在前麵不遠處的心理谘詢診室門口。
站著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。
周桂芬。
周桂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。
身形佝僂。
手裏死死攥著一張掛號單。
陳默眯起眼睛。
視線落在周桂芬手裏的掛號單上。
診斷科室:精神科。
診斷結果:重度抑鬱症。
患病時間: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