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樓下給張主編回電話。
“項目我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三個月駐地,前期訪談強度很大。”
“我周五到上海。”
掛斷電話,我第一次沒有先問任何人方不方便。
回家後,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黎遠山晚上九點才回來。
他看見打開的箱子,站在臥室門口。
“你真要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為什麼總是在生氣的時候做決定?”
“這份邀請來了三次。我考慮了兩年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從沒跟我說?”
我抬頭看他。
“第一次你在南太平洋,我問你婆婆手術怎麼辦,你說讓我看著安排。”
“第二次公公複查,我跟你提過上海項目,你說家裏的事交給我,你放心。”
“我不是沒說,是你每次隻聽見對自己有用的那一半。”
他張了張嘴。
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。
我媽在外麵喊:“安冉,開門!”
我手裏的衣服停住了。
黎遠山下意識往玄關走。
“不要開門。”
他回頭。
“她知道你要走,過來勸兩句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敲門聲越來越響。
“葉安冉,我知道你在裏麵!你為了氣我,工作都不要家了?”
我走到玄關,按住門鎖。
“媽,今天不談。你回去。”
“你把門打開!”
“不要。”
黎遠山站在我身後,壓低聲音。
“讓她進來把話說完。她一個人跑過來,你忍心讓她站門外?”
“我說了,不要開門。”
這是我第三次說。
他沉默兩秒,伸手移開我按在門鎖上的手。
力氣並不大,甚至算得上克製。
可我的手離開門鎖的那一刻,十七歲的我也像被人重新從身體裏拽了出來。
門外是母親。
身後是我曾經以為會替我守住門的人。
黎遠山的指紋貼上感應區。
“驗證成功。”
鎖舌輕輕一響。
門開了。
我媽提著一袋檢查資料走進來。
她看見地上的行李箱,徑直走進臥室。
“三個月?你現在是什麼年紀,還能跟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一樣說走就走?”
她從箱子裏拿出我疊好的外套,重新掛回衣櫃。
“我已經替你約好周三的檢查。先把身體調好,工作以後有的是。”
我沒有跟她搶衣服。
也沒有再解釋那份工作對我意味著什麼。
我看向黎遠山。
“現在明白了嗎?”
他皺眉。
“明白什麼?”
“鑰匙你可以替我要回來,門鎖我也可以換。”
我指了指敞開的門。
“可隻要她進不來,你就會替她開門。”
“安冉,我隻是想讓你們把誤會說開。”
“我沒有誤會她。”
我聲音很平靜。
“十七歲,她拆我的門鎖。二十二歲,她替我拒絕實習。三十二歲,她替我掛生殖科的號,替我決定我不該去上海。”
“我一直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。”
“我誤會的是你。”
黎遠山的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我媽把衣服塞回櫃子,轉身訓我。
“夫妻過日子哪有你這麼較真的?遠山為了你調回來,你不感恩,還要跑去外地。”
“他調回來以前,沒有問過我。”
“丈夫回家還要妻子批準?”
“不需要。”
我合上箱子。
“所以我走,也不需要你們批準。”
我拉起行李箱。
黎遠山擋在門邊。
“你今晚走了,事情隻會更難看。”
“已經夠難看了。”
“三個月以後呢?你還回來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葉安冉,你非要為一把鑰匙毀掉六年婚姻?”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新婚那天。
他站在書房外敲三下門,我在裏麵笑著說請進。
原來婚姻毀掉的時刻,並不是今天。
是他明明聽見了我的拒絕,還是按下指紋的那一刻。
“不是因為一把鑰匙。”
我說。
“是因為在這個家裏,我說不,沒有用。”
他沒有再攔。
我在附近酒店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登機前,我把擬好的離婚協議發給黎遠山。
他很快打來電話。
“你來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讓你媽把鑰匙還回來,我以後也不會再給她開門。這樣總行了吧?”
“晚了。”
“我已經答應改了,你還要怎麼樣?”
機場廣播提醒開始登機。
我拖著行李向前走。
“黎遠山,我不想再花幾年時間,教我的丈夫承認我是一個有權說不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