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婚六年,我丈夫每年在家不超過六十天。
當初相親,我看中的就是這一點。
十七歲時,我媽拆掉了我臥室的門鎖。
她翻我的日記,看見裏麵寫了男同桌的名字,第二天便打電話讓老師給我換了座位。
大學畢業那年,她又替我回絕了一份外地實習。
每一次,她都說:“我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嫁給跑遠洋的黎遠山後,我終於有了一個能自己關門的家。
他第一次進我的書房時,站在門外敲了三下。
我說請進,他才推門。
那一刻,我是真的想和這個人過一輩子。
這些年他在海上,婆婆住院是我陪的,公公複查也是我安排的。
結婚六周年那晚,黎遠山卻在家宴上宣布,他調回岸上,以後不出海了。
婆婆握著我的手,說我終於不用一個人撐著。
我媽笑著問,我們什麼時候要孩子。
散席時,黎遠山把我家的備用鑰匙交給了她。
我說:“拿回來。”
他不明白我為什麼生氣。
“她是你媽,以後我工作忙,也能過來照顧你。”
“安冉,我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點,我被鑰匙轉動的聲音驚醒。
“哢噠——”
清晨六點,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刺破安靜。
我猛地坐起身,死死盯著臥室門。
門被推開了。
十七歲那年,我媽拆掉我臥室門鎖的恐懼,在這一刻死灰複燃。
......
“出去。”
我媽站在門口,手裏提著豆漿和包子,像是沒聽清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這是臥室。出去,敲門。”
她臉上的笑一下淡了。
“我五點多起來給你們買早餐,怕包子涼了,一路小跑過來。你一睜眼,先跟親媽講規矩?”
她沒有退出去,反而走到床邊,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。
塑料袋蹭過我的水杯,杯底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一聲。
黎遠山被吵醒,半撐起身體。
“媽?您怎麼這麼早?”
“我不放心你們。”
我媽說著,已經拉開了窗簾。
她把空調從二十四度調到二十七度,又拿起遙控器放到自己手邊。
“你從小就怕冷,睡覺還開這麼低。以後懷了孩子,更不能由著性子來。”
說完,她進衛生間看了一圈,把我常用的香薰拿出來,說味道太重,對身體不好。
她做這些時動作很快,連停下來問一句的空隙都沒有。
晨光猛地灌進來。
她看見床頭的藥盒,拿起來翻了翻。
“維生素怎麼還分二十一片一板?”
我伸手奪回來。
“我的東西不要動。”
她這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,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還在避孕?”
“葉安冉,你都三十二了,還想拖到什麼時候?”
“這是我的事。”
“什麼你的事?生孩子是兩家人的事。”
她轉頭看黎遠山。
“遠山,你知道她背著你吃這個嗎?”
我也看向他。
他沉默了兩秒,隻說:“媽,您先出去,我們換衣服。”
我媽還要說,他下床把她勸去了客廳。
臥室門終於合上。
我坐在床邊,手心全是冷汗。
黎遠山回來時,我把藥盒放進抽屜,扣上鎖。
“把鑰匙拿回來。”
“她剛拿到,你現在要,她心裏怎麼想?”
“她怎麼想,和我能不能在自己家裏安心睡覺,哪一個重要?”
他揉了揉眉心。
“她隻是送頓早飯,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外人進門會敲門。”
“安冉。”
他語氣裏有了不耐煩。
“我剛回來,不想每天夾在你們母女中間。鑰匙的事我會跟她說,你別一大早就把氣氛弄得這麼難看。”
客廳裏,我媽打開了電視。
她熟門熟路地進廚房拿碗,仿佛這裏本來就有她的位置。
吃完早飯,她把冰箱裏我提前做好的便當全拿了出來。
“隔夜東西少吃,我給你們倒掉。”
“別動。”
我站起來時,她已經掀開了垃圾桶。
那是我周末花三個小時準備的一周午飯。
母親把飯盒一個個倒空,又用熱水衝洗幹淨,整齊地扣在瀝水架上。
“你們以後晚飯別操心。我早上買菜,下午做好給你們送過來。”
她甚至拿出手機,把周一到周五的菜單列給黎遠山看。
黎遠山說了句“媽,太麻煩您了”,她立刻笑起來,說照顧自己的女兒女婿有什麼麻煩。
我伸手按滅她的手機屏幕。
“不用列。我不會吃。你今天倒掉的不是幾盒隔夜飯,是我三個小時。”
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每天等她開門送飯。
黎遠山攔住我。
“算了,她也是怕我們吃壞肚子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還記得結婚前答應過我什麼嗎?”
他怔了怔。
“進我的房間,先敲門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提醒他。
“這個家裏的東西,不經過我同意,不要動。”
黎遠山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我們現在是一家人,不能還像合租一樣,什麼都分得那麼清。”
那一刻,我才明白。
當年尊重我邊界的那個人,或許從未理解過那扇門對我意味著什麼。
他隻是常年不在家,恰好沒有機會推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