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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葬禮設在城東殯儀館的小禮堂。

我戴著口罩,坐在最後一排。

靈台上是我的遺像,從結婚照上裁下來的,照片裏的我在笑。

遺像前擺著一個骨灰盒,裏麵什麼都沒有。

我盯著它想,再過兩天,它就要替我入土了。

姐姐站在台上念悼詞。

“弟弟病了很多年,這些年家裏一直在盡力。”

台下有人抹眼淚,親戚們圍著爸爸,一個接一個地安慰。

“你們做父母的,真是沒話說了。”

“那孩子命苦,可有你們這樣的家,也算是福氣。”

爸爸靠在媽媽肩上,哭得站都站不穩。

我看著他,想起醫院走廊裏那句“你怎麼不真去死”。

原來我死了,他才終於成了一個好父親。

門口來了兩個人。

是小舟,還有我工位旁邊的同事。

小舟的眼睛腫得不成樣子,他走到靈前,把一張便簽放在遺像下麵。

我認得那張便簽。

先撐到下班。

“阿硯,以後你不用再撐了。”

他哭著說。

我想告訴他,我還在。

可我坐在十幾米外,始終沒能走過去。

隻要我走過去,蘇湛就會發瘋,爸爸會說不認識我,保安會再把我拖出去一次。

我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了。

沈玥上台了。

她穿著黑西裝,手裏拿著一張紙,念得很慢,聲音發啞,像是真的難過。

“他生前最大的心願,是弟弟能好起來。”

我從來沒說過這句話。

紙背麵透出來的字跡圓圓的,是蘇湛的字。

蘇湛就站在她身邊,脖子上圍著外公的圍巾。

儀式最後,是燒遺物。

火盆點了起來,工作人員把紙箱裏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去。

那三本舊本子被丟進火裏時,我站了起來。

剛往前走了兩步,姐姐就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我又坐了回去。

火舌卷起紙頁,我看見“今天沒有哭”那一行一點點變黑、卷曲,碎成了灰。

那是我活下來的三年。

散場時,蘇湛從最後一排經過。

他彎下腰,在我耳邊輕輕說:

“哥,從今天起,你是個死人了。”

他身上有外公圍巾的味道,是舊毛線混著樟腦的氣味。

小時候,我曾把臉埋在那條圍巾裏睡過很多個晚上。

沈玥扶著他走了。

爸媽和姐姐跟在後麵,沒有一個人回頭。

工作人員撤走遺像,關了燈。

禮堂一下子暗了下來,沒有人記得最後一排還坐著一個人。

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。

後來,我從地上撿起一張訃告卡片,在背麵寫了幾行字。

我找工作人員要了一個信封,把卡片和老房子的鑰匙一起裝了進去。

我走到醫院時,林醫生已經下班了。

我把信封交給護士:“麻煩轉交給林醫生。”

護士問我還有沒有別的話要帶。

我搖了搖頭。

回到老房子,我躺在外公的床上。

枕邊放著那張明早七點四十的車票。

我打開外公留下的舊藥箱,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。

窗外很靜。

那張車票,我沒有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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