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葬禮設在城東殯儀館的小禮堂。
我戴著口罩,坐在最後一排。
靈台上是我的遺像,從結婚照上裁下來的,照片裏的我在笑。
遺像前擺著一個骨灰盒,裏麵什麼都沒有。
我盯著它想,再過兩天,它就要替我入土了。
姐姐站在台上念悼詞。
“弟弟病了很多年,這些年家裏一直在盡力。”
台下有人抹眼淚,親戚們圍著爸爸,一個接一個地安慰。
“你們做父母的,真是沒話說了。”
“那孩子命苦,可有你們這樣的家,也算是福氣。”
爸爸靠在媽媽肩上,哭得站都站不穩。
我看著他,想起醫院走廊裏那句“你怎麼不真去死”。
原來我死了,他才終於成了一個好父親。
門口來了兩個人。
是小舟,還有我工位旁邊的同事。
小舟的眼睛腫得不成樣子,他走到靈前,把一張便簽放在遺像下麵。
我認得那張便簽。
先撐到下班。
“阿硯,以後你不用再撐了。”
他哭著說。
我想告訴他,我還在。
可我坐在十幾米外,始終沒能走過去。
隻要我走過去,蘇湛就會發瘋,爸爸會說不認識我,保安會再把我拖出去一次。
我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了。
沈玥上台了。
她穿著黑西裝,手裏拿著一張紙,念得很慢,聲音發啞,像是真的難過。
“他生前最大的心願,是弟弟能好起來。”
我從來沒說過這句話。
紙背麵透出來的字跡圓圓的,是蘇湛的字。
蘇湛就站在她身邊,脖子上圍著外公的圍巾。
儀式最後,是燒遺物。
火盆點了起來,工作人員把紙箱裏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去。
那三本舊本子被丟進火裏時,我站了起來。
剛往前走了兩步,姐姐就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又坐了回去。
火舌卷起紙頁,我看見“今天沒有哭”那一行一點點變黑、卷曲,碎成了灰。
那是我活下來的三年。
散場時,蘇湛從最後一排經過。
他彎下腰,在我耳邊輕輕說:
“哥,從今天起,你是個死人了。”
他身上有外公圍巾的味道,是舊毛線混著樟腦的氣味。
小時候,我曾把臉埋在那條圍巾裏睡過很多個晚上。
沈玥扶著他走了。
爸媽和姐姐跟在後麵,沒有一個人回頭。
工作人員撤走遺像,關了燈。
禮堂一下子暗了下來,沒有人記得最後一排還坐著一個人。
我在黑暗裏坐了很久。
後來,我從地上撿起一張訃告卡片,在背麵寫了幾行字。
我找工作人員要了一個信封,把卡片和老房子的鑰匙一起裝了進去。
我走到醫院時,林醫生已經下班了。
我把信封交給護士:“麻煩轉交給林醫生。”
護士問我還有沒有別的話要帶。
我搖了搖頭。
回到老房子,我躺在外公的床上。
枕邊放著那張明早七點四十的車票。
我打開外公留下的舊藥箱,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。
窗外很靜。
那張車票,我沒有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