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倒數第五天。
今天是沈知韞和我相識七周年的紀念日。
也是我們早就約定好,去試訂婚西裝的日子。
我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。
雙腿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,每走一步,骨頭摩擦的鈍痛就傳遍全身。
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,才清理幹淨臉上越來越明顯的灰敗之氣。
又穿了一件長袖的高領襯衫,遮住脖子和手臂上大片幹裂的皮膚。
我坐在禮服店的沙發上,看著牆上的時鐘。
下午一點。
她們沒有來。
下午三點。
她們還是沒有來。
導購員的眼神從最初的熱情,逐漸變成了尷尬和同情。
“司先生,要不您先自己挑挑款式?”
我搖了搖頭,固執地看著門外。
“再等等,她們說好會來的。”
七年前的今天,我剛剛剝去龍骨,虛弱地倒在暴雨裏的巷子口。
是沈知韞打著傘,將我背回了家。
季清棠給我煮了一碗薑湯,謝芷櫻用毛巾笨拙地擦幹我的頭發。
那天,她們三個人圍著我。
沈知韞說:“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,我們會永遠保護你。”
我為了這句承諾,心甘情願地困在這具凡人的軀殼裏。
可是現在,諾言成了笑話。
下午五點。
窗外開始下起了瀝瀝淅淅的小雨。
我終於掏出手機,撥通了謝芷櫻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裏有些嘈雜。
“喂?哥,怎麼了?”
謝芷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。
我握緊了手機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們在哪裏?今天說好要試西裝的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隨即傳來了謝芷櫻不以為意的聲音。
“哦,忘了跟你說了。”
“清硯下午去劇場排練,下台階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,腫得挺厲害的。”
“我們在醫院陪他呢,晚點可能還要帶他去吃點好吃的安撫一下。”
“你自己先看吧,反正西裝你穿什麼都好看,款式你定就行。”
我聽著電話裏傳來的,宋清硯虛弱撒嬌的聲音和沈知韞溫柔的哄勸聲。
心臟像是一瞬間停止了跳動。
“崴了腳?”
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在空蕩的禮服店裏回響。
“謝芷櫻,今天是七周年紀念日。”
“你們為了他崴了一下腳,就全部失約了?”
謝芷櫻似乎有些不耐煩了。
“哥,清硯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的,受傷了多可憐啊。”
“你不是有導購陪著嗎?試個衣服而已,又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“行了,醫生叫我們了,先掛了啊。”
忙音傳來,像是一把鈍刀,慢慢割開我的血肉。
我放下手機,緩緩站起身。
因為坐得太久,我的腿一陣刺痛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導購驚呼一聲,趕緊扶住我。
“司先生,您沒事吧?您的手怎麼這麼冰?”
我借著她的力道站穩,衝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我沒事。”
我沒有試西裝,一個人走出了店門。
雨水打在身上,徹骨的寒冷順著毛孔鑽進身體。
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力,正在隨著這些雨水加速流失。
晚上,我蜷縮在沒有開燈的沙發上。
身體冷得像一塊冰,怎麼裹被子都沒有用。
我清晰地感覺到,背脊處的龍骨正在一點點碎裂。
那種剝皮抽筋的痛楚,遠比當年剔骨時還要強烈百倍。
第二天上午。
大門終於被推開。
沈知韞、季清棠和謝芷櫻走了進來。
她們手裏提著一些打包好的精致點心。
沈知韞走到沙發前,看到我慘白的臉色,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司淵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昨晚沒睡好?”
她伸出手,想要觸碰我的額頭。
我微微偏過頭,躲開了。
“昨晚為什麼沒回來?”
沈知韞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她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的敷衍。
“清硯腳踝腫得厲害,晚上又喊疼,我們就留在醫院照顧了他一晚。”
“司淵,你別鬧脾氣了,禮服什麼時候都能試。”
季清棠將點心放在桌上,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。
“司淵,清硯是個孤兒,身邊隻有我們。”
“你從小就什麼都有,多體諒一下別人不行嗎?”
什麼都有?
我原本有浩瀚的東海,有無盡的壽命,有高高上的龍族尊嚴。
我為了她們,拋棄了一切,現在連命都要沒了。
她們卻讓我體諒一個搶走我定海珠的小偷。
我看著她們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我也真的笑出了聲,眼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“你們說得對。”
我撐著沙發的扶手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“我確實該體諒你們。”
“以後,我都不會再等你們了。”
謝芷櫻皺起眉頭,上前想拉我的胳膊。
“哥,你別陰陽怪氣的,我們這不一早就趕回來給你賠罪了嗎?”
我猛地甩開她的手。
也就是這一下,我指尖纏著的紗布鬆開了一點。
灰白色的粉末順著縫隙,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毯上。
我把手藏在身後,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臥室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。
我徹底將她們,隔絕在了我的生命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