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倒數第六天。
天空陰沉沉的,似乎要下雨。
我坐在沙發上,感覺身體裏的血液像結了冰一樣冷。
雙腿漸漸失去了知覺,像是灌了鉛。
我隻能用毯子把自己緊緊裹住,連喝水的力氣都在流失。
門鈴忽然響了。
我扶著牆,強撐著站起來,一步步挪到門口。
拉開門,宋清硯站在外麵。
他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,清秀的臉上掛著無辜又討喜的笑容。
“司淵哥,我來看看你。”
他也不等我回答,徑直從我身邊擠了進來。
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我剛才躺過的沙發上。
我看著他,目光落在了他光潔如新的左臉上。
那裏原本有一道淡淡的劃痕。
現在,什麼都沒有了。
定海珠的粉末,確實是療傷聖藥。
用來治凡人的一道淺疤,簡直是暴殄天物。
宋清硯察覺到我的目光,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,笑得更無害了。
“司淵哥,昨晚的事你別生氣啦。”
“知韞姐姐她們也是心疼我,怕我因為這道疤找不到好工作。”
“你看,我現在恢複得多好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打開了手裏的禮盒。
“這是我特意用打工的錢,給你挑的訂婚禮物。”
禮盒裏,躺著一枚做工粗糙的廉價領帶夾。
我沒有去接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你來這裏,就是為了向我炫耀她們有多疼你嗎?”
宋清硯的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眼眶迅速泛紅。
“司淵哥,你怎麼能這麼想我?”
“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,覺得我搶了知韞姐姐她們的注意力。”
“可是我從小就沒有家人,她們對我好一點,我真的隻是感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電視櫃前。
那裏擺著一個精致的玻璃罩。
罩子裏,放著一片晶瑩剔透的鱗片。
那是五年前,我親手從心口拔下的第一片護心龍鱗。
當時我疼得整整昏迷了三天。
後來,沈知韞她們把這片鱗片做成了擺件,說這是我們感情的見證。
宋清硯伸手摸向玻璃罩,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。
“司淵哥,這個亮閃閃的東西是什麼呀?真好看。”
我心裏猛地一沉,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。
“別碰它。”
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,剛邁出一步,膝蓋就軟了一下,差點跪在地上。
就在這時,宋清硯的手“不經意”地一撥。
玻璃罩連同裏麵的龍鱗,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麵上。
“啪——”
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。
那片失去龍氣滋養的護心鱗,在接觸到地麵的瞬間,碎成了無數塊殘渣。
我僵在原地,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捏碎了。
大門在同一時間被推開。
沈知韞、季清棠和謝芷櫻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。
看到滿地的玻璃渣和站在一旁眼眶通紅的宋清硯,三個人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沈知韞快步走過來,一把將宋清硯拉到身後,緊張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。
宋清硯紅著眼睛,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知韞姐姐,對不起,我隻是覺得那個擺件好看,想仔細看看。”
“司淵哥突然吼了我一聲,我一嚇,手就滑了。”
“司淵哥,對不起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?”
季清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她大步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司淵,你到底有完沒完?”
“清硯好心好意來給你送禮物,你不領情就算了,還故意嚇唬他?”
我低頭看著那一地的鱗片殘渣。
那是我的骨血,是我為了留在這個世界付出的代價。
如今,就這麼被人像垃圾一樣踩在腳下。
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他打碎了我的東西,你們反倒來質問我?”
謝芷櫻皺起眉頭,不耐煩地踢開了腳邊的玻璃渣。
“哥,不就是一個破工藝品嗎?”
“你至於為了這麼個破玩意兒,把清硯嚇成這樣嗎?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大方的嗎?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肚雞腸。”
沈知韞安撫好宋清硯,轉過頭看著我。
眼神裏充滿了疲憊和責備。
“司淵,明天就是我們的戀愛紀念日了。”
“我本來想帶你去試訂婚西裝,順便吃你最喜歡的法餐。”
“但你現在的狀態,真的讓我很失望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。
“你給清硯道個歉,這件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道歉?
我為了她們拔鱗剔骨,為了她們耗盡龍氣。
現在我快死了,她們卻逼著我,給一個打碎了我護心鱗的人道歉。
我看著她們,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我不道歉。”
我轉過身,從茶幾底下拿出一把掃帚。
一點一點,將地上的龍鱗殘渣掃進簸箕裏。
隨著我的動作,纏著紗布的左手食指傳來鑽心的劇痛。
我沒有停頓,連頭也沒有抬。
“隨便你們怎麼想吧。”
季清棠被我的態度激怒了,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掃帚。
“司淵,你現在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真的是不可理喻!”
沈知韞按住了季清棠的肩膀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算了,清棠。他現在正在氣頭上,我們走吧。”
“等他什麼時候想通了,我們再來。”
三個人護著宋清硯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寓。
大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終於支撐不住,跌坐在了地上。
我攤開右手,掌心躺著一片剛剛從手臂上脫落的死皮。
不,那不是死皮。
那是正在枯萎的、人類的皮膚。
皮膚下麵,隱隱透出了灰白色的骨骼紋理。
我的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