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出生那天,六月飛雪,一個瞎眼老太太告訴父親:
你兒子是霜骨命,每年年終,須由最信賴的人握手整整一刻鐘。
掌心的溫度能替他續一年的暖。
不然他的體溫會在三天內降至冰點,心臟凍住,人就沒了。
從那以後,父母年年幫我握手。
可今年他們離世,人選隻剩三人:
妻子沈星若、妹妹江玥、好兄弟林洛。
跨年前,我挨個叮囑:
“一定記得握我一下,一刻鐘就夠。”
妹妹無奈:“放心吧,我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可跨年當晚,我打了十九個電話,全沒人接。
我一路找過去,火鍋店裏熱氣蒸騰。
林洛坐在C位,左手被我妹妹握著,右手被沈星若握著。
他仰著頭笑:
“兩個大美女同時幫我暖手,看來我是全場最幸福的男人。”
我站門口,朝著他們伸手:
“你們能握我一下嗎?”
沈星若把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:
“夠了,吃醋就吃醋,非要編什麼霜骨命。”
“阿洛剛做完手術,我不過幫他暖暖手而已。”
說完她拽著林洛起身就走,妹妹臉色難看地跟上。
我追到門口,新年的鐘聲正好敲響。
我愣在原地,來不及了。
三天後,我就要去找爸爸媽媽了。
......
“先生,我們店打烊了,您還要在雪裏站多久?”
火鍋店的服務員拿著掃帚,眼神古怪地看著我。
我僵硬地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。
冷。
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,順著指尖飛速蔓延到全身。
霜骨命一旦錯過跨年鐘聲,倒計時就開始了。
我搓了搓毫無血色的手掌,指關節已經僵硬得無法彎曲。
“抱歉,我這就走。”
我的聲音啞得像被冰碴子割過。
轉身走進漫天風雪裏,腳下的積雪發出嘎吱的悶響。
往年這個時候,爸爸媽媽總會提前一小時把我按在沙發上。
他們一左一右,用寬厚溫熱的手掌緊緊包裹住我的手。
爸爸會笑著刮我的鼻子。
“咱們家阿寒的手怎麼跟小冰塊一樣,爸爸給你捂熱乎了,明年一整年都無病無災。”
媽媽會心疼地往我手裏塞暖水袋。
那時候的冬天,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熬。
可現在,他們不在了。
回到家,客廳裏一片漆黑。
我沒開燈,摸著黑坐在沙發上,靜靜感受著體溫一點點流失。
直到淩晨三點,門口傳來指紋鎖解開的提示音。
燈光驟然亮起,刺得我眯起了眼睛。
沈星若一手護著林洛的肩膀,一手拎著打包好的火鍋底料走進來。
江玥跟在後麵,手裏拿著林洛剛買的糖葫蘆。
他們有說有笑,像極了溫馨的一家人。
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,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。
林洛下意識往沈星若身後躲了躲,聲音發虛。
“阿寒,你別生星若和玥玥的氣。”
“是我術後氣血虛弱,手冷得發疼,她們才幫我捂了一下的。”
沈星若皺起眉,隨手把東西放在玄關的櫃子上。
“大半夜不睡覺坐在這裏裝鬼嚇人?”
“在火鍋店鬧得還不夠難看嗎,回家還要擺臉色給誰看。”
我抬眼看她,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。
“明天是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。”
“你答應過我,一起去東山看雪景的。”
沈星若脫外套的手頓住了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煩躁,語氣放緩了些。
“東山太遠了,來回折騰。”
“阿洛明天要去醫院複查拆石膏,他一個人我不放心。”
“紀念日每年都有,明天我先陪他去醫院,順便帶他去吃城南那家海鮮。”
“你不是也愛吃那家嗎,到時候我給你打包帶回來。”
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,喉嚨裏像卡了一塊冰。
每年都有。
可我沒有明年了。
我轉頭看向江玥,“那你呢,明天能陪我去看看爸媽的墓嗎?”
江玥不耐煩地撇撇嘴,把糖葫蘆塞進林洛手裏。
“哥,你別總是這麼掃興行嗎?”
“大過年的,誰願意往墓地跑啊,多晦氣。”
“阿洛說想去新開的海底世界看白鯨,我都答應陪他去了。”
“爸媽的墓又不會跑,過幾天我再陪你去不行嗎?”
林洛咬了一口糖葫蘆,有些抱歉地看著我。
“阿寒,要不我不去了,讓玥玥陪你吧。”
“其實我一個人去海底世界也沒關係的。”
江玥立刻瞪了我一眼。
“你聽聽阿洛多懂事。”
“你都多大的人了,非要跟一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爭來爭去?”
“行了,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,早點睡吧。”
說完,她推著林洛往客房走。
沈星若走過來,伸手想摸我的頭,卻在觸碰到我頭發的瞬間縮了回去。
“你頭發上怎麼還有冰碴子?”
“趕緊去洗個熱水澡,別真把自己折騰病了。”
“我今晚睡書房,你冷靜一下。”
她轉身離開,沒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發青的手指,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
我不會再爭了。
三天後,我就去陪爸爸媽媽。
到時候,她們也不用再覺得我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