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喝到後半夜,眾人才各自散去。
第二日天光剛亮,營中便備好了馬。
那口蒙著紅綢的棺材,也被幾名親兵抬上車。
顧硯辭看了一眼,皺眉問,
“這是什麼?怎麼瞧著像口棺材。”
赫連月神色不變。
“給楊小姐她們的彩頭,件件都貴重無比,我怕路上磕碰,便讓人裝在了箱子裏。”
顧硯辭便沒再問。
一行人策馬往雁門去。
說是要回去認錯,可他們走得卻並不急。
三哥頗有興致地說要比賽,揚鞭一指前方。
“誰最後一個到那片湖,誰就要第一個向祖母磕頭道歉。”
話音未落,大哥已經策馬衝了出去。
顧硯辭也笑著跟上。
馬蹄卷起塵土,像少年遊獵一般輕快。
到了湖邊,大哥又彎弓搭箭,射下一隻雪狐。
雪狐滾落,血染紅了一小片白。
他翻身下馬,將雪狐拎起來,笑得得意。
“皮子不錯,帶回去給你大嫂做件領子,冬日裏正好用。”
二哥羨慕地看了一眼。
“大嫂箭術好,我夫人生產後,也該讓她跟大嫂學學。”
三哥卻搖頭。
“我那新婦愛玩,想學什麼便學什麼。”
“若不愛學,我也不逼她。”
顧硯辭聞言,彎了彎唇。
“那我待會兒也得射一隻。”
“阿寧若見大嫂有,自己沒有,怕是又要同我鬧脾氣。”
他們一路說說笑笑,直到日上中天。
越靠近雁門,空氣裏的血腥氣便越重。
二哥先皺了眉。
“怎麼這麼大的血味?倒像是剛經曆過一場大戰。”
赫連月臉色也微微變了,卻仍強笑道,
“別胡思亂想。”
“幾個女人,幾隊殘兵,哪裏起得了大戰?”
可話音剛落,路邊便出現了第一具屍體。
緊接著,是第二具,第三具......
殘旗折在泥裏,斷刀半埋黃沙。
眾人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顧硯辭猛地一夾馬腹,朝雁門狂奔而去。
父親和兄長們也變了臉色,紛紛策馬追上。
直到雁門城下。
城門半塌,城牆焦黑。
屍體堆得幾乎沒過馬蹄,血順著石階一路流下來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大哥翻身下馬,聲音都在發抖,
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二哥死死盯著赫連月,眼眶赤紅,
“你不是說隻是老弱殘兵嗎?”
“這滿地屍首,又是什麼!”
一直同他們說笑的赫連月,終於斂了笑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各位還看不明白嗎?”
顧硯辭臉色慘白,啞聲問,
“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赫連月抬眼看他,眼底再沒有昨夜那點女兒家的羞怯。
“顧硯辭,你不會真以為,我對你情根深種吧?”
顧硯辭臉色驟白。
她望向遠處殘破的城牆,臉上滿是猙獰的恨意。
“三年前,落鷹坡一戰,你們設伏斬殺我漠北主將。”
“他是我的未婚夫。我親眼看著他的頭顱,被你們掛在旗杆上。”
“自那之後,我處心積慮與你們結交,陪你們飲酒,又裝作癡戀你,順勢提出這場賭局。”
“為的,就是今日。”
“我要你們也嘗嘗,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。”
大哥踉蹌了一步。
二哥幾乎站立不穩。
三哥差點跌落馬背。
父親死死攥著刀柄,指節白得嚇人。
赫連月抬手一招。
親兵上前,將紅綢猛地扯下,露出黑漆漆的棺身。
赫連月淡淡道,
“我心善,特意備了棺槨,替楊家六位女將收屍。”
話音落下,幾個漠北士兵抬著屍身走來。
沒了頭顱的祖母,
被長矛貫穿的母親,
渾身血汙,已看不出從前模樣的三位嫂嫂,
還有最後一具,是我。
衣裳被刀刃割得破爛,腹間空洞可怖。
他們將我們像破布一樣,扔進棺材。
赫連月看著父兄和顧硯辭慘白的臉,輕聲笑道,
“你們親手挑的彩頭,她們想來是用不上了。”
“正好,就當陪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