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離出殯還有兩日,母親派人接我回薑家。
馬車停在側門。
車簾剛掀開,母親便按住我的手。
“別下來。”
“前街人多,叫人瞧見不好。”
她讓車夫繞去後巷。
那裏早已開了一扇小門,專等我這個快要死的人。
我進門時,正堂傳來弟弟薑懷遠的聲音。
“悼詞不能寫得太含糊。”
“就說姐姐被侯爺始亂終棄,心灰意冷,自沉而亡。”
族叔點頭。
“如此一來,薑家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你明年參加春闈,別人便不好拿這事攻訐你。”
桌上鋪著一張大紅禮單。
謝承淵答應補償薑家城外兩處莊子,另替薑懷遠謀一個翰林院的名額。
我的死,還挺值錢。
母親發現我站在門口,連忙將禮單壓住。
“知意,你別亂想。”
“這些東西不是我們要的,是侯爺非給。”
薑懷遠不耐煩地開口:
“姐,話別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“你去了江南照樣錦衣玉食,我們卻要留在京城替你收拾爛攤子。”
“拿點補償,不應該嗎?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“很應該。”
偏廳裏擺著我的牌位。
上麵的生卒年月都已經刻好,隻差最後一道漆。
旁邊放著一套雪白壽衣。
母親拿起來,在我身上比了比。
“昨夜趕出來的。”
“你從小怕冷,我特意讓人多絮了一層棉。”
她眼下烏青,指腹上還有針眼。
她是真的心疼我。
隻是那點心疼,不足以讓她說一句,你別死。
我抬手摸了摸壽衣。
“太厚了。”
“棺材裏不冷。”
母親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胡說什麼?”
“你又不是真死。”
“等出了京城,侯爺的人自然會救你。”
我問:
“那以後呢?”
“我能給您寫信嗎?”
母親臉上的眼淚僵住。
薑懷遠先開口。
“當然不行。”
“死人怎麼能寫信?”
“萬一被人抓到把柄,姐夫怎麼迎娶沈姑娘?我還要不要前程了?”
我又問:
“你們會去江南看我嗎?”
薑懷遠低頭喝茶。
母親替我整理衣領,避開了我的眼睛。
“京城到江南路遠。”
“你弟弟馬上要成親,我還要替他照看孩子。”
“以後......以後再說。”
我點點頭。
以後,就是不會了。
母親從匣子裏取出一隻金鐲,套在我腕上。
這是外祖母留給她的。
我出生時,她便說將來要傳給我。
如今,她終於舍得給了。
“帶著吧。”
“就當娘陪著你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娘,我若不想去江南呢?”
她猛地攥住我的手。
“知意,別任性。”
“侯爺已經答應保你一命,你還想怎麼樣?”
“沈姑娘為了侯爺,被北狄關了六年。”
“她好不容易回來,你不能一直霸著她的位置。”
薑懷遠也沉了臉。
“就差兩天了,你可別臨時鬧事。”
“全家都指著這件事翻身。”
原來這才是他們怕的。
不是怕我死。
是怕我不肯死。
離開時,母親追到後門。
她隔著車窗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知意,娘舍不得你。”
我還沒說話,她已經催促車夫。
“快走。”
“別讓前院的客人瞧見。”
馬車緩緩駛出後巷。
身後的門立刻關死。
我低頭摘下金鐲,放在車廂裏。
既然薑家容不下活著的我。
他們的東西,我也不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