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將軍府後,我洗了三遍手。
水盆裏浮著淡淡的墨色,指縫間卻仍殘留著舊藥庫的黴味。
宜寧就在離我幾條街的地方。
隻隔著一道門。
我卻不能現在衝進去。
軍眷坊是程硯舟的地盤。
我若驚動守衛,他們隨時可以燒毀名冊,轉移宜寧,再反咬她神誌不清。
入夜後,青蘅從後窗帶進一個婦人。
婦人身形清瘦,左眉留著一道舊疤。
她剛看見我,便跪了下去。
“夫人,我是軍眷坊從前的醫女杜氏。”
她打開隨身藥箱,從夾層取出三樣東西。
一疊藥方,一封被撕開後重新粘好的求救信,還有一張停藥單。
停藥單末尾,是程硯舟的親筆批示。
薑氏舊疾難愈,藥石無用,停用參藥炭火,以省軍資。
短短十幾個字。
便斷了宜寧的藥和炭。
杜娘子聲音發顫。
“孫氏最初隻替小姐管理軍眷物資。後來程將軍打了勝仗,要在涼州經營賢名,便讓孫氏冒充正妻出席官眷宴。”
“小姐不同意,程將軍便說她染了瘋病,不能見人。”
“小姐被送進軍眷坊後,始終不肯交出薑家舊印。”
“程將軍就拿幾個沒爹沒娘的孩子逼她抄名冊、寫家書。她若停筆,那些孩子便沒有飯吃。”
我翻開藥方。
宜寧手腕受過傷。
近兩個月,她每日落筆不能超過半個時辰。
可昨日那摞名冊,足有幾十頁。
我閉上眼,將喉間的血腥氣咽了下去。
“她現在如何?”
“還活著,神誌也清醒,隻是咳血越來越重。”
青蘅紅了眼。
我把停藥單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送杜娘子和常叔去薑家舊商號。封住兩車冬至禮,程家再拿一件,便按盜取薑氏財物記賬。”
我又取下腰間私印。
“派人持此印去北營,請監軍顧錚秘密入城。”
事情辦妥前,我仍是那個臉上生疹、不敢見人的賬房嬤嬤。
第二日傍晚,春桃親自送來一套新衣。
她站在門外,沒有進來,隻隔著帷帽看我。
“將軍今晚回府,府中要辦慶功宴。嬤嬤是京城來的貴客,也來熱鬧熱鬧吧。”
她頓了頓,又笑道:
“回京後,勞煩替我向侯夫人帶句話。我會替小姐守好程家,也會替她照顧將軍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若薑宜寧回來呢?”
春桃整理袖口的手停住了。
院中風大,吹得她鬢邊珠墜輕輕相撞。
許久,她才開口。
“小姐生來什麼都有。”
“我這一生,隻有將軍給過我體麵。”
她說完便走了。
沒有承諾歸還,也沒有半分愧疚。
夜裏,正廳燈火通明。
春桃穿著誥命禮服坐在主位,趙氏滿麵紅光,程月棠身上仍是宜寧的騎裝。
幾名將領家眷圍著春桃,稱她程夫人,誇她與程硯舟患難相守。
趙氏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等明年回京,我就帶阿桃祭拜程家祖先。她替硯舟守了三年家業,誰也越不過她去。”
我坐在下首,示意青蘅將這些話全部記下。
院外忽然響起馬蹄聲。
廳門被人從外推開。
程硯舟披著滿肩風雪走進來。
他先來到春桃身邊,將手中的銅爐塞進她掌心,又低頭替她係緊鬥篷。
“怎麼不多穿一件?今日可曾受寒?”
春桃仰頭看他,笑意溫柔。
程硯舟這才轉身,向趙氏行禮。
再抬眼時,他看見了我。
他的動作僵住。
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。
滿堂人尚未察覺異常。
他卻已經屈膝跪了下去。
“嶽母......”
春桃手裏的銅爐砸在地上。
我摘下帷帽,看著她驟然慘白的臉,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程硯舟。
“程硯舟。”
“你上折請封的正妻,究竟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