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女兒薑宜寧是鎮國將軍府唯一的嫡女。
她十二歲那年,從死人堆裏救回一個小丫鬟,給她取名春桃,吃穿用度從不曾虧待。
後來宜寧嫁給寒門出身的程硯舟,也把春桃帶去涼州。
臨行前,春桃跪在我麵前哭著發誓:
“夫人放心,小姐救過奴婢的命,奴婢就是死,也會護好小姐。”
程硯舟同樣跪在薑家祠堂前許諾,此生絕不負宜寧。
我信了他們。
此後三年,女婿每月都有家書送回京城,說宜寧在涼州一切安好。
直到今年冬至,我實在想念女兒,沒讓人提前送信,便獨自去了涼州。
剛進城,我便看見得勝歸來的程硯舟。
他騎著高頭大馬,身邊跟著一個身穿誥命禮服的女人。
那女人不是我的女兒。
是春桃。
街邊百姓紛紛跪下,齊聲恭賀:
“程將軍與孫夫人伉儷情深,實乃涼州佳話!”
春桃姓孫。
可程硯舟明媒正娶的妻子,姓薑。
如果陪嫁丫鬟成了人人稱頌的將軍夫人。
那我的女兒呢?
......
隊伍從長街盡頭過去後,我仍站在原地。
雪落在肩頭,很快化成一片濕冷。
程硯舟沒有看見我。
他把春桃送到將軍府門前,又帶著親兵去了城外大營交接兵符。
春桃下馬時,守門的家丁齊齊躬身。
“恭迎夫人回府。”
沒有人遲疑。
仿佛這聲夫人,他們已經叫了許多年。
我轉身進了旁邊的茶樓。
一個時辰後,我從掌櫃、跑堂和兩名行商嘴裏,聽到了同樣的話。
程將軍三年前攜妻赴任涼州。
孫夫人隨他守城,開設軍眷坊,又變賣首飾為傷兵購藥,朝廷因此賜下誥命。
我問他們可曾聽過薑宜寧。
掌櫃想了半晌。
“好像是程將軍在京城時的一位恩人。”
恩人。
我捧在掌心養大的女兒,明媒正娶嫁給程硯舟,如今隻剩下輕飄飄的兩個字。
我放下茶錢,去了薑家在涼州的商號。
掌櫃認出我的私印,跪得膝蓋發響。
我沒讓他聲張,隻換下身上的狐裘,用帷帽遮住臉,又帶上商號女掌事青蘅,押著兩車冬至禮去了將軍府。
門房看見禮箱上的薑家印記,立刻進去通報。
出來迎人的不是宜寧。
是程硯舟的母親趙氏和妹妹程月棠。
趙氏掃過禮車,眼睛先落在最上麵的藥箱上。
“今年怎麼晚了幾日?阿桃畏寒,正等著京裏的參和狐皮做冬衣呢。”
我按住禮單。
“東西都是照名字裝的,收禮之人要親自清點簽收。”
趙氏皺起眉。
“送進程家的東西,還分什麼你我?”
我沒有鬆手。
青蘅上前半步,亮出商號的銅牌。
“這是薑家的規矩。賬目若對不上,我們回京無法交代。”
趙氏臉色不好看,到底沒敢硬搶,讓人把我們帶進前廳。
程月棠從我身邊走過時,銀紅色的騎裝掃過椅角。
我呼吸一滯。
那是宜寧十五歲時,我請京中繡娘替她做的騎裝。
衣襟內側有一條略歪的銀線。
當年她隨父出獵,被樹枝劃破衣裳,怕我責備,夜裏自己偷偷補過。
她女紅不好,那道線彎彎曲曲。
我記了十幾年。
程月棠見我盯著她,得意地轉了轉腰身。
“這是我嫂嫂賞的,京城貴女的衣裳就是不一樣。”
“你嫂嫂叫什麼?”
她愣了一下。
趙氏立刻接過話。
“自然是孫氏。”
話音落下,珠簾被人從裏麵挑開。
春桃換下了誥命禮服,穿著一身藕荷色錦裙走出來。
三年不見,她眉眼舒展,滿頭珠翠,早沒了當年跪在薑家後門討一口飯吃的模樣。
我低下頭,把帷帽壓得更低。
她隻看了我一眼,便轉向青蘅。
“薑家這次送了什麼?”
青蘅依照我的吩咐答道:“都是給薑小姐的冬至禮,需請她親自簽收。”
春桃臉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“薑姑娘身子不好,許久不見客了。”
薑姑娘。
宜寧從死人堆裏把她背回來,教她認字,替她治傷,出嫁時又給她脫了奴籍。
如今,她連一聲小姐都不肯叫了。
我握緊袖中的手。
“既然人不能來,東西便先留在車上。”
春桃看向我。
“這位是?”
青蘅道:“商號新來的賬房嬤嬤,臉上生了風疹,見不得冷風。”
春桃嫌惡地收回視線,吩咐下人把我們安置在外院。
去客房的路上,一個老馬夫推著草料車迎麵過來。
擦肩時,他腳下一滑,整車草料翻在青蘅麵前。
眾人忙著斥罵。
他趁機將一枚銅扣塞進青蘅掌心。
銅扣沾著暗紅藥漬,背麵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。
是宜寧出嫁時那件鬥篷上的。
老馬夫垂著頭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想找大小姐,別往內院找。”
“去城西軍眷坊,看他們每日倒出來的藥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