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將空白軍令扔進火盆。
紙張剛碰到火,竟沒有燃燒。
表麵反而慢慢浮出八道暗紅色橫線。
每一道後麵,都留著簽名與按印的位置。
靖王盯著火盆,聲音發緊。
“皇兄要咱們聯名下令?”
“給誰下令?”
他沒有回答。
因為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八位藩王的舊部,分守北境、西南、糧道與京畿。
若八王同時簽下一份軍令,足以在一夜之間調動大半個天下。
我當即讓府醫放出消息,說我舊傷複發,高熱不退。
當天午後,三名太醫便住進了寧王府。
為首的孫太醫替我診過脈,恭敬地說:
“王爺隻是受寒,並無大礙。”
我咳了兩聲。
“本王頭暈得厲害,隻怕除夕無法入宮。”
孫太醫垂著眼。
“陛下有旨,臣等會在除夕前治好王爺。”
“若治不好呢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宮裏已經備下軟轎。”
“王爺若無法行走,可以躺著去。”
我冷笑。
“本王若昏迷不醒呢?”
“抬進去。”
“若隻剩半口氣呢?”
孫太醫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隻要還活著,便不能缺席。”
我徹底明白了。
裝病沒用。
斷腿也沒用。
他們不在乎我能不能走,不在乎我能不能說話。
隻要我的手還能按下指印,我就必須出現在承明殿。
除夕前一日,四麵封死的黑漆軟轎停在王府門口。
高全親自過來查看。
他甚至帶來兩名孔武有力的內侍,說我若無法起身,他們便連床板一起抬走。
等他離開,我立刻召來府醫。
“西城最近是不是出了紅疹疫?”
府醫臉色一變。
“已經死了六個人。”
“京兆府怕引起恐慌,消息暫時壓著。”
“若有人發熱、嘔吐、遍體紅疹,會如何處置?”
“封門隔開,七日內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給本王配藥。”
府醫猛地跪下。
“那兩味藥相衝,服下後輕則高熱吐血,重則臟腑受損。”
“總比進宮丟命強。”
當天夜裏,我服下赤藤散,又灌了一整碗雪參湯。
不到半個時辰,腹中便如刀絞。
天亮時,我渾身高熱,胸口與手臂布滿紅疹,咳出的帕子上全是血。
高全帶人來抬我。
孫太醫掀開被子,隻看一眼,臉色便白了。
“退後!”
“所有人都退出去!”
高全皺眉。
“不過是藥疹,有什麼好怕的?”
孫太醫跪在地上,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西城近日出現紅疹疫,症狀與寧王一模一樣。”
“若貿然把人抬進宮,一旦傳給陛下,臣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高全仍不死心。
“用油布裹住,照樣能抬。”
“不可!”
三名太醫同時磕頭。
“時疫可隨氣息傳染。”
“王爺進宮後經過八道門、四條宮道,接觸上百宮人。”
“誰敢保證,陛下不會被傳染?”
高全的臉終於變了。
皇兄想要我的命。
可他更惜自己的命。
一個時辰後,宮中傳來口諭。
寧王府即刻封閉,除夕宴後再行診治。
我逃過了。
但高全臨走前,卻命人收走了那件玄色蟒袍。
“此物可能沾染疫氣,奴才帶回宮中焚毀。”
他嘴上說著焚毀,手卻小心得很,連袍角都不曾弄皺。
除夕夜,禁軍將王府圍得水泄不通。
我躺在床上,一直望著皇城的方向。
子時剛到,宮裏忽然響起戰鼓。
第一聲。
第二聲。
每響一下,皇城便亮起一座烽火台。
到了第七聲,七座烽火台同時燃起。
第八聲緊接著落下。
可鼓槌剛剛碰到鼓麵,聲音便戛然而止。
像是敲鼓的人,突然被誰一刀砍斷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