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隔壁翻身聲響起,杜秋娘停了片刻。
“明日教琴,留意那個新姑娘許蘅,是我徒弟。”
“你把她送進來?”
“她爹欠了賭債,被賣進府,我認出她時,人已進了門。”
紙包被我收進袖口。
外間傳來青蘿的咳嗽。
窗下隻剩竹杖遠去的響聲。
天亮後,許蘅被帶到琴房。
嬤嬤先驗過我的手,嫌棄地把手爐拿走。
“學琴忌嬌氣,別讓新姑娘學壞了。”
琴弦冷,指腹按上去,半晌使不出勁。
許蘅坐在旁邊,呼吸又短又急。
“姐姐,我笨,你別嫌我。”
“先彈一段。”
頭幾個音便彈錯了。
嬤嬤拿竹板抽她手背,響了六下。
“這樣的資質,也配吃王府的飯?”
“她手傷了,先敷藥。”
“還想著顧她?沈姑娘先顧好自己吧。”
竹板啪一聲落在我右手上,中指失了知覺。
許蘅哭著撲過來,被人拖回座上。
門開了,梁令儀進來驗課。
“今日教會《歸雁》,教不會,兩個人都不許吃飯。”
“這曲子要練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
梁令儀繞到我身後,拔下發間木簪。
“姐姐在王府白吃白住五年,才教一支曲子,也要討價還價?”
長發散下來,許蘅的哭聲停了。
“王妃,這簪子是我娘親留下的。”
我摸索著伸手。
腳下響起木頭斷裂聲。
“舊東西留著做什麼,明日給姐姐打支金的。”
梁令儀離開後,嬤嬤守在門口嗑瓜子。
許蘅扶我的手時,在掌心寫了一個字。
【逃。】
緊接著,她將一片磨過的銅錢塞進我袖中。
缺口與昨夜那半枚嚴絲合縫。
“錦川哥讓我問你,西牆第七塊磚,還認不認得。”
沈家舊宅也有一麵西牆。
錦川偷了廚房的糖,常藏在第七塊磚後。
所謂第七塊磚,是問家裏人還信不信他。
我的指尖在琴麵敲了兩下。
許蘅接著彈錯音,借弦聲遮住話語。
“紙坊每逢初五送賬冊,後門有車。”
後日便是初五。
“師傅秋娘會接應,姐姐上車後別出聲。”
“錦川呢?”
“他來趕車。”
弦聲歪了,門口的竹板敲上門框。
“用心學,再嚼舌仔細你的皮。”
許蘅收住話,按著我的手,把《歸雁》的第一句練了十遍。
午後,梁令儀要聽成果。
琴房被搬去前院,腳下換了厚毯,四周坐著許多人。
我熟悉那道門檻。
從前逢年過節,青蘿扶我過來,說老王妃在這裏等我請安。
茶盞落在膝前。
梁令儀當著眾人的麵,聲音遞過來。
“姐姐,今日怎麼忘了規矩?”
“母妃還等您奉茶呢。”
有人笑出聲。
青蘿壓著我的背,示意我跪下。
“王妃也要受這一跪?”
笑聲停了一息,隨後更響。
梁令儀接過茶,傾倒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姐姐從前喊得多親熱,今日怎麼生分了?”
熱水順著指縫流下去。
蕭承璟坐在上首,酒杯碰著桌麵。
“夠了,彈琴。”
“王爺嫌我壞?”
“聞溪的手不能燙。”
原來我這雙手比我金貴。
許蘅被按在我旁邊,替我調整琴弦。
第一聲剛起,梁令儀便開口:
“阿蘅記好,入了府先學本分,別學沈側妃恃寵。”
《歸雁》彈到半途,中指不受使喚,連著錯了兩音。
“沈家琴藝,不過如此。”
賓客中有人取笑。
“帶側妃下去。”
蕭承璟吩咐青蘿,語中盡是厭煩。
跨過門檻時,一隻繡鞋突然擋在前頭。
我摔下石階,額頭碰上磚角。
許蘅要扶,嬤嬤把她生生拽了回去。
“王妃還沒聽夠,你接著彈。”
血沿著眉骨往下流,青蘿塞來一方帕子。
“姑娘,別在這兒丟人。”
回院後,門從外麵落了鎖。
整整一日沒人送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