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離開蘇家時,父親塞給我一張出城通行證。
“明日送葬若有人盤查,就拿這個給他看。”
“別讓外人知道你今日回來過。”
我將通行證收進包裏。
父親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,倒正好用來送我離開故鄉。
回到霍府時,我住了兩年的院子已經換了主人。
門牌摘了,窗簾也換成了沈明珠喜歡的淺藍色。
傭人正把我的東西一箱箱搬進庫房。
沈明珠坐在留聲機前,手裏拿著幾張唱片。
那都是我嗓子恢複後,霍沉舟陪我錄下的。
第一張唱片裏,我唱到一半便咳了起來。
霍沉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:
“別唱了,嗓子不要了?”
我嫌他入了音,鬧著要重錄。
他說留著。
以後老了,可以拿出來笑我。
我將這些唱片鎖在櫃中,珍藏了整整一年。
沈明珠鬆開手。
唱片落在地上,摔成幾塊。
“可惜了。”
她嘴上這樣說,卻又拿起了第二張。
我快步上前。
“放下。”
“蘇小姐急什麼?”
她輕笑一聲。
“沉舟哄人的話,原來一直沒有變。”
“小時候我生病不肯吃藥,他也會說,治好了便帶我去聽戲。”
她將第二張唱片扔進火盆。
火舌舔過黑色膠片,空氣裏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。
“你病重那一次,他守了你三天三夜,你是不是很感動?”
我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沈明珠湊近我,壓低聲音。
“那幾日,他故意停了軍務,把全城的名醫都請進府。”
“綁我的人果然信了他為了一個戲子神魂顛倒,這才撤走監視碼頭的人。”
“沉舟也是那時查到,我被關在船上的。”
我怔怔地看著她。
那三日,我燒得連人都認不清。
霍沉舟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我問他,若我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。
他替我擦去額頭的冷汗,聲音低啞:
“別說傻話。”
病好以後,我第一次沒有躲開他的擁抱。
原來我以為的情意,不過是他做給別人看的一出戲。
他看著我在病中依賴他時,會不會覺得可笑?
一個替他擋槍的戲子,竟真以為自己成了他的心上人。
門被推開。
霍沉舟走了進來。
我看向他。
“準我每月回家,是為了放消息出去?”
“是。”
“遍請名醫,也是為了引開碼頭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守著我三天三夜呢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雲笙,我必須把明珠救回來。”
沒有辯解,便是承認。
霍沉舟走到我麵前。
“最初確實是在利用你。”
“可這兩年,我治好了你的嗓子,護住蘇家,也沒少你吃穿。”
“如今不過讓你換個名字去南洋。”
他皺起眉。
“還不夠嗎?”
沈明珠靠進他懷中。
“姐姐也不算吃虧。”
“滿城女人,誰不羨慕沉舟寵了你兩年?”
她說得這樣輕巧。
仿佛那些假的溫柔,也是恩賜。
可她不知道,我曾經真的想過,等明日成婚後,便留在霍府,陪霍沉舟過一輩子。
如今想來,幸好沒有人知道。
不然我這兩年的歡喜,實在像個笑話。
沈明珠忽然抬頭。
“沉舟,明日婚車辰時出府。”
“若她的靈車也走正門,兩支隊伍撞上,多晦氣。”
霍沉舟想了想。
“那便提前一個時辰服藥,從後門送走。”
他吩咐副官:
“手腳利落點,別誤了明珠出嫁的時辰。”
我安靜地聽著。
連我什麼時候死,都得為她的婚車讓路。
也好。
早一個時辰,晚一個時辰,對死人沒有區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