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還未亮,霍府後院便掛起了白幡。
小滿替我換上壽衣,眼淚不斷落在盤扣上。
“姑娘,我跟您去南洋。”
門外的副官冷聲道:
“大帥已經還了你的賣身契。”
“蘇小姐到了南洋要換身份,身邊不能留知情的人。”
小滿跪到門邊。
“我嘴嚴,我什麼都不會說!”
“求大帥別讓姑娘一個人走!”
副官還是命人將她拖了出去。
我把賣身契塞進她手裏。
“別求了。”
“以後你自由了。”
小滿哭著抓住我的衣袖。
“您半夜嗓子疼,總要喝溫水。”
“我不在,誰給您燒?”
我替她擦去眼淚。
“南洋天氣暖。”
“以後大概用不上了。”
小滿被帶走時,一步三回頭。
“姑娘,到了南洋記得給我報平安!”
我看著門緩緩合上,沒有答應。
父親母親和周硯書都已經到了。
母親將一隻繡著梨花的香囊塞進我袖中。
“這是你小時候常用的安神香。”
“一個人在船上,睡不好便聞一聞。”
她說完,又急忙叮囑:
“可千萬別托人往家裏帶信。”
“你妹妹馬上議親,不能讓人知道你還活著。”
我摸著那朵梨花。
母親還記得我睡不好。
卻連一封信也不肯收。
周硯書站在棺木旁。
“南洋的房子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“院子裏種了梅花,你應該喜歡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喜歡梨花。”
他怔住了。
我沒有再說。
小時候,他曾陪我在蘇家後院種過一棵梨樹。
那時他說,等梨花開了,便在樹下迎娶我。
後來梨花開了。
我們換了庚帖。
我卻在下戲途中,被霍沉舟搶走。
天快亮時,霍沉舟仍沒有出現。
副官進來傳話:
“沈小姐試婚紗時傷了手。”
“大帥說,蘇小姐一向懂事,不必等他。”
父親立刻催促:
“那就開始吧。”
“婚車很快要出府,別讓白事衝了喜氣。”
周硯書將假死藥倒入杯中,又把解藥放進我掌心。
“喝下以後,隻是睡幾個時辰。”
“等出了城,我會親自開棺。”
母親也勸我:
“忍一忍。”
“醒來以後,過去的事就都算了。”
我低頭看著掌心的解藥。
隻要服下它,我便能醒來。
去南洋,改掉名字。
不許回家,不許寫信,也不能再登台唱蘇雲笙唱過的戲。
從今往後,所有認識蘇雲笙的人,都會當她已經死了。
隻有我,要頂著另一個人的名字,孤零零地活下去。
父親沉聲道:
“雲笙,喝吧。”
“你死一次,蘇家和周家便都清淨了。”
霍沉舟能迎回摯愛。
周硯書能洗去未婚妻被奪的恥辱。
父親能收下霍家的銀票,妹妹也能清清白白地出嫁。
隻需我躺進棺木,所有人便都能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我端起藥杯,一飲而盡。
藥很苦。
母親忙端來一碗糖水。
“快喝一口壓壓。”
我搖了搖頭。
不必了。
假死才需要糖來哄。
真的死,苦一點也沒關係。
趁他們轉身整理壽衣,我鬆開手。
解藥掉進火盆。
火苗輕輕一卷,很快便什麼都沒有了。
無人看見。
周硯書扶著我躺進棺木。
他替我理好衣領,聲音發啞。
“別怕。”
“幾個小時後,我一定叫醒你。”
父親在一旁提醒:
“出了城再開棺,別讓人抓住把柄。”
藥效漸漸發作。
胸口像被一根繩子越勒越緊。
外麵忽然傳來霍沉舟的聲音。
“藥已經喝了?”
副官低聲道:
“剛剛喝下。”
腳步停在棺木旁。
霍沉舟看了我一眼,微微皺眉。
“怎麼不給她喝糖水?”
“她最怕苦。”
我很想告訴他,不用了。
這輩子最苦的東西,我已經咽下去了。
沉重的棺蓋緩緩落下。
父親還在催促:
“快些,別撞上婚車。”
周硯書隔著棺木安慰我:
“雲笙,睡吧。”
“等醒來,一切都過去了。”
可我已經不想醒了。
從前我總唱,戲中人身不由己。
如今才知,我這一生,台上台下都由旁人落幕。
既然他們都盼著蘇雲笙死。
那這場戲,我便不再返場。
我緩緩閉上眼。
胸口最後一下跳動,終於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