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傍晚,我徹底看不見了。
眼前連光影都不剩,隻餘一片濃黑。
獄卒見我呼吸越來越弱,偷偷解開了鎖鏈。
“姑娘,奴才送您去太醫院。”
我扶著牆站起來。
“不去。”
宮裏能救我的人,早在謝臨淵登基後被送回了南疆。
剩下那些太醫,誰敢為了一個藥奴得罪丞相?
我請獄卒把我帶去舊東宮。
那裏荒廢多年,連守門的人都沒有。
我順著記憶摸進藥房,推開最裏側的木櫃。
櫃中還放著我親手曬的藥材。
當年謝臨淵被人下了蝕骨散,每逢月圓便疼得死去活來。
我試了三十多種藥,才配出壓製餘毒的方子。
後來他登基,太醫院接手診治。
所有人都說他的毒已經解了。
隻有我知道,還差最後一味藥。
正是南疆刺客帶來的斷魂草。
我摸索著取出殘餘毒針,又劃破手腕,將血滴進藥碗。
毒血與斷魂草相克,熬成藥後,便能拔淨他體內的餘毒。
小太監元寶跑進來時,我正守著藥爐。
他十三歲便跟在我身邊,如今已經長得比我高了。
元寶抓住我的手,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姑姑,您怎麼成這樣了?”
我把藥方塞給他。
“等陛下舊毒發作,就按這個方子熬。”
元寶不肯接。
“您去告訴陛下,毒針是替他擋的。”
“隻要他說一句話,太醫院誰敢不救您?”
我搖頭。
“他若想知道,早就問了。”
元寶抹著眼淚。
“可他從前那麼護著您。”
我往爐中添了一塊炭。
火星濺出來,灼破了我的袖口。
“從前是從前。”
宮門外忽然傳來禁軍的腳步聲。
謝臨淵帶人闖了進來。
他大概聞見了藥味,快步走到爐邊,一腳踢翻藥罐。
滾燙的藥汁潑了滿地。
“你在熬什麼?”
我跪下去,伸手去撿碎裂的藥罐。
“解藥。”
謝臨淵俯身奪過我手裏的藥刀。
“帶著刀,私闖藥房,還敢說是解藥?”
周嬤嬤從櫃中翻出那截殘餘毒針。
“陛下,這是南疆毒器!”
謝臨淵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你到底想給誰下毒?”
我被迫仰著臉。
哪怕看不見,我也能猜到他此刻的神情。
必定失望透頂。
和他在廢太子府時被人構陷的模樣,應該很像。
那時滿朝都說他謀逆,隻有我相信他。
如今輪到我,他卻連半個時辰都不肯等。
我平靜地回答:
“陛下覺得是誰,便是誰。”
謝臨淵的手驟然收緊。
“你認了?”
我疼得咳出血。
鮮血落在他的袖口上,他嫌惡般鬆開了我。
“阿嫵,朕從未想過,你會變成這樣。”
我摸到元寶藏在我掌心裏的藥方,將它死死攥住。
他當然沒想過。
因為在他眼裏,我永遠該忠心,聽話,不爭不搶。
哪怕被剖開心口,也該感謝他的恩典。
謝臨淵命人將我押去冷宮。
臨走前,我問元寶要了一盞燈。
我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詔書。
那是謝臨淵重登儲位後,親手替我銷去奴籍的詔書副本。
他曾說,往後我不是藥奴,是他唯一的家人。
火焰舔過紙角,很快燒掉了我的名字。
謝臨淵看著我,臉色陰沉。
“你又在鬧什麼?”
我鬆開手,任由灰燼落下。
“沒鬧。”
“隻是物歸原處。”
從這一刻起,我不再是他的家人。
也不再是誰的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