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賀府時,門上已經掛滿紅燈籠。
管家見到我,臉色微變:“夫人怎麼從正門回來了?”
紅綢從屋簷鋪到院中,連我的偏院都貼上了喜字。
我問:“婚期定了?”
管家低聲答道:“柳姑娘說,初八是吉日。”
初八。
正是我的棺木出城後第二日。
我死得慢些,還能趕上他們拜堂。
青禾氣得扯下喜字,怒聲道:“我們夫人還沒死呢!”
管家攔住她,壓低聲音警告:“不過是早做準備,別給府裏添晦氣。”
我看著喜字落進雪水。
活人的婚事不能耽誤。
至於我這個將死之人,連嫌晦氣的資格都沒有。
回房後,我打開母親留下的妝奩。
裏麵隻有幾支舊釵、一枚平安扣,還有一封沒有寄出的家書。
信是寧家出事前夜寫的。
母親說,若寧家遭難,要我別回頭,能活一個便活一個。
末尾隻有一句:
“知微,娘隻盼你活著。”
我的眼淚落在信紙上。
世上盼我活的人,都不在了。
妝奩底下,放著一支銀簪。
我擰開簪頭,一粒赤黑色藥丸滾進掌心。
寧家女眷都有一支殉節簪。若城破受辱,服下便能斷氣。
母親將她的留給了我。
五年前,我沒有用。
因為賀硯辭踏著風雪而來,向我伸出手。
他說:“寧知微,跟我回家。”
如今想來,那日若死在教坊司,或許還幹淨些。
房門被推開。
賀硯辭走進來,將銀票放到桌上。
“路上用。”
他看見我手裏的家書,補充道:
“寧家平反後,我會命人重修祖墳。你不必掛心。”
我藏好藥丸,問他:“我能回來祭拜父母嗎?”
“不行。”
賀硯辭答得很快。
“寧知微已經死了。你若露麵,會連累舊部。”
我又問:“青禾能跟我走嗎?”
賀硯辭搖頭:“她知道得太多,留在京城更穩妥。”
“方伯他們會來看我嗎?”
“平反後,他們要安置家眷,重建軍籍,未必有時間。”
每個人都有理由。
每一個理由都比我重要。
我看著他,最後問:“你呢?你會來看我嗎?”
賀硯辭沉默許久。
“明姝受了很多苦。成婚以後,我不想讓她多心。”
我笑了。
“明白了。”
賀硯辭將銀票推到我麵前。
“江南氣候暖,也沒人認識你。過幾年,你會習慣的。”
我問他:“賀硯辭,你當初為什麼救我?”
他的神色一僵。
“知微,我確實利用過你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但這五年,我也並非全在做戲。至少,我從沒虧待過你。”
心口最後那點微弱的火,徹底滅了。
我收起銀票,輕聲道:“多謝賀大人。”
這一聲“賀大人”,讓他皺起眉。
門外恰好有人來報,說柳明姝又夢見流放時的舊事。
賀硯辭立刻轉身。
臨出門前,他回頭對我說:“明日服藥時,我會來送你。”
我輕輕應了一聲。
等房門關上,我攤開掌心。
赤黑色的藥丸靜靜躺在那裏。
江南太遠了。
我不想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