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,方伯來接我。
他說寧家軍想見我最後一麵。
馬車停在城外舊營時,三千將士已經列隊等候。
他們穿著舊甲,跪在風雪裏,齊聲高喊:“恭迎小姐!”
那一刻,我險些紅了眼。
父親被押赴刑場前,曾將我的手交給方伯。
父親說:“若我回不來,替我護好知微。”
方伯當場割破手掌起誓:“寧家軍不死,小姐便不會受半分委屈。”
五年過去,他鬢邊已經白了。
我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。
天下這麼大,總有人願意留下我。
營帳裏燒著炭。
方伯給我端來熱湯,又替我披上一件繡著寧家暗紋的披風。
“小姐小時候最怕冷,快披上。”
我摸著披風,鼻尖發酸。
“方伯,你還記得。”
方伯紅著眼笑道:
“自然記得。您七歲那年偷騎將軍的馬,摔進泥裏,還是末將把您背回去的。”
帳中眾人也跟著說起我的舊事。
有人記得我愛吃軍中的烤羊,有人記得我曾偷偷躲進父親的糧車。
每一件事,他們都記得。
熱湯暖進腹中。
我差點以為,自己還有家。
直到帳簾再次掀開。
幾十名婦人和孩子走了進來。他們穿著單薄舊衣,有些人臉上還留著罪籍烙印。
一個孩子抱住方伯的腿,脆聲問:
“爹,是不是寧家小姐死了,我們就不是罪人了?”
帳中驟然安靜。
孩子的母親慌忙跪下:“童言無忌,小姐恕罪。”
我看著孩子臉上的凍瘡,輕聲問:“誰告訴他的?”
無人敢答。
最後,方伯拿出賀硯辭的親筆奏折。
隻要我假死,寧家舊案便會重審,三千將士及其親眷一律脫去罪籍。
我盯著那封奏折。
“所以你們今日不是來見我,是來勸我死。”
方伯猛地跪下,急聲解釋:
“隻是假死!出了京城,姑爺便會救您。您在江南照樣能活。”
我問他:“若我不肯呢?”
帳中鴉雀無聲。
一名斷臂老兵先跪了下來。
“小姐,我女兒明年就要議親,她不能一輩子頂著罪奴之女的身份。”
其他人也陸續跪下。
有人說老母將死,隻想回一次故鄉;有人說孩子不能入學。
也有人說妻子病重,罪籍請不到郎中。
每一句,都是我不能不死的理由。
最後,方伯捧來一隻木匣。
匣中放著一套壽衣,還有母親生前留下的妝奩。
方伯哽咽道:“小姐穿著寧家的衣裳走,也算體麵。”
我望著他,問:“方伯,你還記得答應過父親什麼嗎?”
他的手顫了一下。
“末將沒有忘。”
“那你還護我嗎?”
方伯低下頭。
“等寧家平反,末將會去江南繼續保護小姐。”
又是江南。
那個地方足夠遠。
遠到所有人都不用再看見我。
我走出營帳時,三千把佩刀整齊地放在雪中。
方伯帶頭叩首。
“請小姐成全!”
三千人齊聲高喊:“請小姐以大局為重!”
我抱緊母親的妝奩,輕輕點頭。
“好。”
那一刻,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沒有人知道,我還在等。
等他們當中哪怕有一個人站起來說:
“我們帶小姐走。”
可風雪裏,隻有一句句成全。
成全所有人。
唯獨沒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