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還沒亮,青禾便替我換上壽衣。
衣裳是寧家軍送來的。
針腳細密,尺寸剛好。
他們連我死時穿什麼,都提前打聽清楚了。
青禾替我梳頭時,哭著說:“夫人,奴婢陪您去江南。”
我看著銅鏡,低聲道:“賀硯辭不會答應。”
青禾扔下梳子便要去求他。
可房門已經從外麵鎖上。
管家隔著門說道:“大人還了你的身契。夫人去了江南要換身份,不能帶舊人。”
青禾用力拍門,哭喊道:“夫人夜裏會做噩夢!她一到雷雨天便睡不著!她一個人怎麼活?”
門外無人回答。
我將賣身契塞進青禾手中。
“別哭。自由是好事。”
青禾死死攥住我的衣袖:“可夫人怎麼辦?”
我望著鏡中的壽衣,輕聲回答:“我也自由了。”
巳時,方伯帶著寧家軍舊部跪在院外。
賀硯辭答應他們,隻要我的靈車出城,平反詔書便會送到軍營。
他們必須親眼看著我斷氣。
桌上放著一碗假死藥,旁邊擺著一隻手爐。
管家解釋道:“大人記得夫人畏寒,特意讓人換了幾次炭。等您醒來,手爐還是熱的。”
我抱起手爐。
賀硯辭什麼都記得。
記得我怕冷,記得我夜裏不能熄燈,也記得我會手腳冰涼。
可他隻是記得。
僅此而已。
院外忽然響起喜樂。
柳明姝今日試嫁衣,裁縫和繡娘一早便進了府。
青禾紅著眼問:“大人呢?”
管家低頭回答:“柳姑娘昨夜夢魘,大人守了她一夜。他讓夫人不必等。”
我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賀硯辭昨夜還說,會來送我。
他又騙了我一次。
不過沒關係。
反正是最後一次了。
方伯在院外提醒:“小姐,時辰到了。”
我剛端起藥碗,青禾便衝過來,將碗打翻。
她擋在我麵前,衝眾人哭喊:“誰愛死誰死!憑什麼每次都讓我們夫人懂事?”
幾名將士衝進來,急聲勸我。
“小姐,三千弟兄都在等!”
“誤了時辰,平反詔書便作廢了!”
方伯跪爬到我腳邊,額頭重重磕在碎瓷上。
“小姐,算末將求您。”
“孩子們真的等不起了。”
我望著他蒼老的臉。
小時候,他曾背著我走過三十裏山路。
現在,他卻跪著求我去死。
我彎腰扶起他,對管家說:“重新端一碗。”
青禾抱著我哭:“夫人,求您別喝。”
新藥很快送來。
我背過身,將銀簪裏的赤黑藥丸捏碎,撒進碗中。
院外,三千舊部齊齊叩首。
“恭送小姐!”
我端著藥,最後看了一眼賀府。
五年前,賀硯辭抱著我走進這道門。他將我裹在披風中,說這裏以後便是我的家。
五年後,我穿著壽衣被人抬出去。
原來他說的以後,隻有五年。
我仰頭,將藥一飲而盡。
青禾撲過來抱住我,哭著問:“夫人,難受嗎?”
我搖了搖頭。
真的毒,反而嘗不出苦。
他們將我扶進棺木。
方伯替我蓋好衣袖,哽咽著保證:“小姐睡一會兒。出了城,末將親自接您出來。”
毒性很快發作。
五臟像被烈火灼燒,喉間湧上一股腥甜。
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賀硯辭來了。
他推開眾人,俯身問道:“藥已經喝了?”
方伯低聲回答:“剛剛服下。”
賀硯辭碰到我懷裏的手爐。
爐壁已經冷了。
他轉頭斥責管家:“不是讓你一直添炭嗎?”
管家慌忙跪下。
“夫人不許添。她說,醒來後便要獨自去江南,不如提前習慣冷一些。”
賀硯辭握著手爐的手驟然收緊。
他俯身握住我的手,低聲喚道:“知微。”
他的掌心還是和從前一樣暖。
“隻是睡三個時辰。”
“醒來以後,一切都會過去。”
不會過去了。
我緩緩閉上眼。
最後聽見的,是院外三千人的叩首聲,也是他們如釋重負的哭聲。
胸口最後一點跳動,徹底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