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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天還沒亮,青禾便替我換上壽衣。

衣裳是寧家軍送來的。

針腳細密,尺寸剛好。

他們連我死時穿什麼,都提前打聽清楚了。

青禾替我梳頭時,哭著說:“夫人,奴婢陪您去江南。”

我看著銅鏡,低聲道:“賀硯辭不會答應。”

青禾扔下梳子便要去求他。

可房門已經從外麵鎖上。

管家隔著門說道:“大人還了你的身契。夫人去了江南要換身份,不能帶舊人。”

青禾用力拍門,哭喊道:“夫人夜裏會做噩夢!她一到雷雨天便睡不著!她一個人怎麼活?”

門外無人回答。

我將賣身契塞進青禾手中。

“別哭。自由是好事。”

青禾死死攥住我的衣袖:“可夫人怎麼辦?”

我望著鏡中的壽衣,輕聲回答:“我也自由了。”

巳時,方伯帶著寧家軍舊部跪在院外。

賀硯辭答應他們,隻要我的靈車出城,平反詔書便會送到軍營。

他們必須親眼看著我斷氣。

桌上放著一碗假死藥,旁邊擺著一隻手爐。

管家解釋道:“大人記得夫人畏寒,特意讓人換了幾次炭。等您醒來,手爐還是熱的。”

我抱起手爐。

賀硯辭什麼都記得。

記得我怕冷,記得我夜裏不能熄燈,也記得我會手腳冰涼。

可他隻是記得。

僅此而已。

院外忽然響起喜樂。

柳明姝今日試嫁衣,裁縫和繡娘一早便進了府。

青禾紅著眼問:“大人呢?”

管家低頭回答:“柳姑娘昨夜夢魘,大人守了她一夜。他讓夫人不必等。”

我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
賀硯辭昨夜還說,會來送我。

他又騙了我一次。

不過沒關係。

反正是最後一次了。

方伯在院外提醒:“小姐,時辰到了。”

我剛端起藥碗,青禾便衝過來,將碗打翻。

她擋在我麵前,衝眾人哭喊:“誰愛死誰死!憑什麼每次都讓我們夫人懂事?”

幾名將士衝進來,急聲勸我。

“小姐,三千弟兄都在等!”

“誤了時辰,平反詔書便作廢了!”

方伯跪爬到我腳邊,額頭重重磕在碎瓷上。

“小姐,算末將求您。”

“孩子們真的等不起了。”

我望著他蒼老的臉。

小時候,他曾背著我走過三十裏山路。

現在,他卻跪著求我去死。

我彎腰扶起他,對管家說:“重新端一碗。”

青禾抱著我哭:“夫人,求您別喝。”

新藥很快送來。

我背過身,將銀簪裏的赤黑藥丸捏碎,撒進碗中。

院外,三千舊部齊齊叩首。

“恭送小姐!”

我端著藥,最後看了一眼賀府。

五年前,賀硯辭抱著我走進這道門。他將我裹在披風中,說這裏以後便是我的家。

五年後,我穿著壽衣被人抬出去。

原來他說的以後,隻有五年。

我仰頭,將藥一飲而盡。

青禾撲過來抱住我,哭著問:“夫人,難受嗎?”

我搖了搖頭。

真的毒,反而嘗不出苦。

他們將我扶進棺木。

方伯替我蓋好衣袖,哽咽著保證:“小姐睡一會兒。出了城,末將親自接您出來。”

毒性很快發作。

五臟像被烈火灼燒,喉間湧上一股腥甜。

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賀硯辭來了。

他推開眾人,俯身問道:“藥已經喝了?”

方伯低聲回答:“剛剛服下。”

賀硯辭碰到我懷裏的手爐。

爐壁已經冷了。

他轉頭斥責管家:“不是讓你一直添炭嗎?”

管家慌忙跪下。

“夫人不許添。她說,醒來後便要獨自去江南,不如提前習慣冷一些。”

賀硯辭握著手爐的手驟然收緊。

他俯身握住我的手,低聲喚道:“知微。”

他的掌心還是和從前一樣暖。

“隻是睡三個時辰。”

“醒來以後,一切都會過去。”

不會過去了。

我緩緩閉上眼。

最後聽見的,是院外三千人的叩首聲,也是他們如釋重負的哭聲。

胸口最後一點跳動,徹底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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