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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明燈燼,歲歲無寧長明燈燼,歲歲無寧
偷顆星星糖 著

1

護國寺裏最亮的那盞長明燈,是我夫君裴硯點的。

這門親事,原本是姐姐的。

她大婚前病倒,爹娘才把我塞進了花轎。

從那以後,爹娘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個賊。

隻有裴硯護著我。

每年我生辰,他推掉軍務陪我上山,親手添油,還用銀針刺破我的指尖,往燈裏滴三滴血。

他說,自己的血,菩薩才認得。

他說,替嫁的人命格輕,這盞燈能保我長命百歲。

姐姐的燈就點在旁邊,又小又暗。

她紅著眼問:“妹妹的燈,憑什麼比我的亮?”

娘當眾罵我搶了姐姐的婚事,還要搶她的福氣。

裴硯把我護到身後。

“她的燈,誰都比不了。”

今年生辰,他被軍務絆住。

我獨自上山添油,碰歪了燈座。

底下壓著一張發黃的符紙,寫著生辰八字。

不是我的,是姐姐的。

守燈老僧臉色驟變。

“這不是祈福燈,是借壽燈。”

“拿血當引子,借活人的陽壽給另一個人續命。燈越亮,借得越多。施主撐不過冬至。”

我想起這一年止不住的咳嗽,想起回門時聽說,姐姐已經能下床了。

原來他護著我,是怕我這盞燈滅了。

下山時,我繞回了娘家。

院裏,爹娘和裴硯圍著姐姐,笑聲傳到牆外。

娘說:“多虧這盞燈,阿姐總算熬過來了。”

原來全家都知道,隻有我不知道。

第二日,我又上了護國寺。

我沒有吹滅那盞燈。

隻是把燈油添滿。

你們想要,那就燒快些吧。

......

從山上下來,天已經擦黑。

裴硯站在府門口,肩上落了一層薄雪,手裏提著一盞燈籠。

看見我,他幾步走下台階,把我的手攥進掌心。

“去哪了?手冰成這樣。”

“護國寺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眉頭鬆開。

“燈油你自己去添了?”

我沒答,反問他:“昨日的軍務,忙完了?”

“散得早,嶽母派人來說你回了娘家,我就趕過去接你。”

他替我攏緊鬥篷。

“到了才知道你不在,正趕上阿姐能下床了,嶽母高興,非留我喝了兩杯。”

他說到阿姐能下床的時候,眼裏是真的高興。

我站在牆外吹了半宿冷風。

他在牆裏,替我的命換來的好消息喝了兩杯。

進了屋,他從懷裏摸出一隻錦盒。

“補你的生辰禮。”

盒子裏是一把金鑲玉的長命鎖,背麵刻著四個小字。

歲歲長寧。

我叫溫歲寧,他總說這名字是個好兆頭。

他把鎖掛到我頸間,指腹在鎖麵上來回摩挲。

“讓匠人照著長明燈的花樣打的,燈不滅,你就長命百歲。”

鎖貼著心口,涼得我打了個寒顫。

燈不滅,我長命百歲。

可那盞燈底下,壓的是姐姐的八字。

他又轉身從櫃裏取出一隻白瓷小瓶,還有那根銀針。

“昨日沒上山,血還沒滴。”

“過了生辰三日就不靈了,明早我親自送上去。”

我把手縮回袖子裏。

“今年,我不想滴了。”

屋裏靜了一瞬。

裴硯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起來。

“別的都依你,這個不行。”

“我偏不呢?”

他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重,我卻掙不開。

“歲寧,聽話。”

“就三滴,紮完我給你揉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他眼底全是血絲,像很久沒睡好。

從前我以為,那是心疼我。

現在才看明白,那是怕。

怕我這盞燈少一口油,姐姐就少活一日。

我把手指伸了出去。

銀針紮進去的時候,我一下都沒躲。

血珠滾進瓷瓶,一滴,兩滴,三滴。

他盯著瓶口,長長地鬆了口氣,低頭含住我的指尖。

“不疼了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是不疼了。

疼的早就不是手指了。

夜裏我咳醒,身邊的被褥是涼的。

外間亮著一點燭光。

我披上衣裳走到屏風後,聽見溫家的周婆子壓著嗓子說話。

“夫人讓老奴再叮囑一遍,冬至之前,那盞燈一刻都不能滅。”

“大姑娘剛見好,可經不起折騰,姑爺千萬上心。”

裴硯的聲音很低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回去告訴嶽母,我比誰都怕那盞燈滅。”

周婆子走了。

他一個人坐在燭下,把那隻白瓷瓶揣進懷裏,揣得很仔細。

我退回床上,捂著嘴,咳出一口血。

血落在長命鎖上,順著歲歲長寧四個字往下淌。

我在心裏數了數日子。

離冬至,還有四十七天。

原來我哪天該死,他們早就替我算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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