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走到樓下的露天咖啡座。
我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。
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,吹散了宴會廳裏沾染的沉香氣。
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,思緒恍惚了一瞬。
其實,我八歲之前,也是沈家的驕傲。
我閉上眼,那段被刻意塵封的記憶,如同潮水般湧來。
十歲那年,我便能倒背《黃帝內經》。
十二歲,奶奶生前留下的殘缺醫案,我能準確補全藥方。
甚至有一回,母親的一位至交得了怪病。
滿身紅斑,高燒不退,尋遍名醫無果。
是我偷偷在她喝的藥渣裏,加了一味極偏的“玄參”。
第二天,紅斑盡退。
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醫術帶來的純粹喜悅。
我以為,母親會誇我。
像誇讚大姐那樣,摸著我的頭說一聲“沈家有後”。
但那天晚上,母親把我叫進了書房。
沒有責罵,沒有怒火。
她隻是倒了一杯熱茶,推到我麵前。
“聽瀾,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闖下大禍?”
她的語氣極其溫和,像是在教導一個走失的孩童。
“那味藥極寒,若是劑量稍有偏差,便會傷及根本。”
我急切地解釋。
“母親,我算過她的脈象,陰虛火旺,非重劑不可解。”
母親搖了搖頭。
“你還小,不懂這世間的人心險惡。”
“若是治好了,那是運氣。”
“若是治壞了,那是沈家的招牌砸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書櫃前。
拿出一本厚厚的醫案集。
“這幾年,你不要再碰醫書了。”
“男孩子,心太野不是好事。”
從那天起,我被徹底剝奪了行醫的資格。
而那份治好頑疾的功勞。
順理成章地落在了剛剛大學畢業的大姐,沈晏清頭上。
借著那份名氣,大姐順利進了京城最好的中醫院。
平步青雲。
我成了沈家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一個隻懂皮毛,不準深究的廢物。
“汪汪——”
一陣虛弱的狗叫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回。
一輛黑色的定製勞斯萊斯停在酒店正門。
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女保鏢率先下車,拉起警戒線。
接著,一個身穿高定休閑西服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。
懷裏抱著一隻毛發黯淡的阿富汗獵犬。
這陣仗,想必就是那位通天貴客,林老的家眷了。
那少爺滿臉焦急,快步走向電梯。
“快點,讓沈大夫看看查理怎麼了,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吃不喝。”
我盯著那隻獵犬看了一眼。
眼白發黃,呼吸急促,四肢呈現不自然的僵直。
這不是普通的腸胃病。
這是急性溶血的症狀。
應該是誤食了某種帶毒素的植物球莖。
我本不想多管閑事。
但那狗的眼神太痛苦了,像極了我接生過的那隻流浪貓。
我站起身,走向電梯口。
“這狗不能再顛簸了,把它平放下來。”
我開口說道。
林少爺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著我。
看著我洗得發白的衣服和那個破舊的帆布包,眉頭緊鎖。
“你是誰?”
“安保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?”
女保鏢立刻上前,試圖將我推開。
“我是獸醫。”
我語氣平靜,指了指那隻狗。
“它現在心率極快,伴隨黃疸。”
“你再這麼抱著它擠電梯,不出十分鐘,它就會心衰而死。”
林少爺臉色一白。
下意識地鬆了鬆手。
就在這時,電梯門開了。
大姐沈晏清帶著幾個女徒弟,滿麵春風地迎了出來。
“林少爺,您可算來了,林老已經在樓上等您了。”
大姐看到我,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秒。
但很快恢複了端莊的模樣。
她快步走過來,不動聲色地擋在我麵前。
“聽瀾,不是讓你在樓下喝咖啡嗎?”
“怎麼驚擾了林少爺。”
她轉過頭,對著林少爺抱歉地笑了笑。
“林少爺恕罪,這是我七弟,平時在基層獸醫站工作,沒見過什麼世麵。”
林少爺一聽我是獸醫站的,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飾。
“沈大夫,你們沈家怎麼還有這種人?”
“趕緊把他弄走,查理要是被他嚇到了怎麼辦。”
大姐轉過身,看著我。
眼神裏滿是無奈的包容。
“聽瀾,聽話。”
“回去坐著。”
“查理可是林老最疼愛的寵物,不是你平時接觸的那些流浪狗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獵犬的脖子。
“林少爺放心,查理隻是換了環境,有些應激反應。”
“加上最近天氣轉涼,可能有些積食。”
“我這就開幾副溫和的消食方子,給它調理一下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大姐那胸有成竹的模樣。
歎了口氣。
“積食會導致眼瞼黃染嗎?”
我看著大姐的眼睛。
“它誤食了百合科的植物,現在已經是急性溶血期。”
“你用消食的方子,隻會加速毒素在血液裏的循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