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母親九十大壽,來賀的皆是政要巨賈。
作為百年紅牆國醫世家,我那幾個兄姐皆是禦用國手。
唯獨老七我,是個成天跟貓狗屎尿打交道的落魄獸醫,連靠近主桌敬酒的資格都沒有。
壽宴正酣,主桌上京城來的通天貴客林老突然仰麵倒下。
大姐二哥衝上去查體,瞬間臉色慘白。
“小腦幕疝前兆,必須立刻穿刺降壓!”
急救車最快四十分鐘。
但在毫無設備的酒店給這級別的大佬盲穿,稍有差池便是災難。
滿堂醫學泰鬥看著急劇發紺的林老,竟麵麵相覷,無一人敢擔責動手。
一片死寂中,我撥開這群發抖的精英,從破帆布包裏摸出一根留置針,徑直比向林老耳後。
二哥厲聲驚呼。
“老七你瘋了!”
“治出事咱家全得給你陪葬!”
我沒作聲,指尖穩穩摸準林老的小腦延髓池。
其實人比動物好紮多了,狗疼了還會瘋狂咬人,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老太太,現在可乖得很。
下一秒,我無視滿堂國手驚駭欲絕的目光,手起針落......
.......
“聽瀾,去後廚房看看那幾鍋花膠燉得如何了。”
說話的是我二哥,沈逾白。
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紋西服,聲音低沉冷淡。
那雙剛修剪過指甲的手,正漫不經心地理著絲質袖扣。
目光越過我的頭頂,在人群中搜尋著更值得寒暄的目標。
從始至終,他都沒正眼看我一次。
今天是母親沈秋嵐的九十大壽。
舉辦地點定在京城最頂級的華蘭酒店。
來賀的賓客,皆是商界巨擘和醫學泰鬥。
沈家是百年國醫世家,底蘊深厚。
大姐沈晏清,二哥沈逾白,皆是名震京華的國手。
而我,沈聽瀾。
排行老七。
是個成天跟貓狗屎尿打交道的落魄獸醫。
在這場衣香鬢影的盛宴裏,我連靠近主桌敬酒的資格都沒有。
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,背著一個碩大的破帆布包。
像個誤入天鵝群的灰鴨子。
“好的,二哥。”
我低聲應了一句。
轉身往後廚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大姐沈晏清從旁邊走過來,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她麵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端莊笑意。
金絲眼鏡在水晶燈下折射出知性的光。
“聽瀾,今天場合特殊,來的都是貴客。”
她從女士西裝內袋裏掏出一疊現金,輕輕塞進我手裏。
“你這身衣服,難免惹人非議。”
“去樓下咖啡廳坐坐吧,想吃什麼自己點。”
她的語氣就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童。
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悲憫。
旁邊幾位衣著光鮮的遠房親戚掩嘴輕笑。
“晏清真是個好大姐,對這不成器的弟弟也這麼上心。”
“是啊,沈家一門雙傑,怎麼偏偏出了個幹獸醫的。”
“聽說連執業醫師資格證都沒考下來呢。”
這些竊竊私語,字字句句飄進我的耳朵。
大姐微微皺眉,轉身對那些親戚輕聲說道。
“各位長輩言重了,聽瀾他隻是誌不在此。”
“職業不分貴賤,醫人醫狗都是積德。”
這句話一出,親戚們笑得更歡了。
我看著手裏的鈔票。
嶄新,連號。
大概有兩三千塊。
這是買斷我今天出席資格的價碼。
“大姐費心了。”
我把錢隨手塞進帆布包裏。
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。
是真的覺得無聊。
在這群戴著麵具的精英麵前,我隻覺得犯困。
“去吧,別走遠,晚點咱們還要拍全家福。”
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力道很輕。
卻帶著不可抗拒的驅逐意味。
我背著包,順著酒店的偏門走了出去。
大廳裏金碧輝煌,人聲鼎沸。
偏門外的走廊,卻冷清得連一絲風都沒有。
我靠在牆上,從包裏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裏。
甜膩的涼意在舌尖散開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
是我的助理發來的消息。
“沈大夫,城南李爺爺家那隻難產的橘貓生了,母子平安。”
我敲回兩個字。
“挺好。”
比起裏麵那些滿腹算計的所謂國手。
我確實更喜歡和貓狗打交道。
它們不懂什麼叫虛偽,疼了就叫,開心了就搖尾巴。
而沈家人。
就算是拿刀子捅人,也會選最柔軟的絲綢包著刀柄。
“聽瀾,你怎麼蹲在這裏?”
一道威嚴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是母親,沈秋嵐。
她今天穿著暗紅色的改良旗袍,鶴發童顏,不怒自威。
身後跟著兩個貼身女徒弟。
“母親。”
我站直身子,斂去眼底的散漫。
她緩緩走近,目光落在我的帆布包上,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。
“今天是你母親的大日子,你就非要穿成這樣來給我賀壽嗎?”
語氣不重。
卻像一座無形的山,直直壓下來。
“大姐給了我錢,讓我去樓下喝咖啡。”
我如實相告。
沈秋嵐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大姐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這裏的客人非富即貴,你若是不小心衝撞了誰,沈家保不住你。”
她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,替我理了理衣領。
“聽話,去樓下待著。”
“等林老來了,切了蛋糕,你再上來。”
林老。
京城裏真正的通天人物。
今天這場壽宴,大半的排場都是為了迎接她。
“我知道了,母親。”
我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