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丈夫化療第六個療程,頭發全掉光了。
國慶放假,他小心翼翼地問我:
“能不能帶我回村裏住兩天?我想吃我爸包的餃子。”
我盯著手機屏幕沒抬頭,當著他的麵按下了退票鍵:
“別折騰了。兩張高鐵票八百多,退票費扣了我一百多,你能不能消停點在醫院待著?”
他撐著床沿坐起來,骨瘦如柴的手攥著被角,喘了半天:
“那......買張便宜的硬座車票,讓我爸來看我也行。”
我鎖了手機,冷冷看著他光禿禿的頭頂:
“也不行。老爺子過來我還得管吃管住,浪費錢。”
他愣住了,幹裂的嘴唇哆嗦了很久,眼淚無聲砸下來。
連主治醫生都看不下去,把我拉到走廊裏:
“他這個情況你心裏有數,想見的人就讓他見見吧。”
我無所謂地搖了搖頭。
丈夫的兄弟趕來,指著我的鼻子罵:
“他跟你結婚十年沒紅過一次臉,現在連回個家你都不讓?!”
所有人都在等我解釋。
我卻不在意,有什麼好解釋的?
“對,不讓。”
我看著病房裏滿眼絕望的丈夫,扯了扯嘴角,
“都要死的人了,浪費這錢幹什麼?”
......
“你剛才說什麼?你再給我說一遍!”
齊朗的聲音低沉而憤怒。
他猛地推開麵前的男護士,幾步衝到我麵前。
手指幾乎戳進我的眼睛裏。
“裴雲織,阿辭跟著你十年!每天起早貪黑給你做飯洗衣服!”
“他自己連雙超過兩百塊錢的鞋都沒買過!”
“現在他快死了,想見見他親爸,你跟他說浪費錢?!”
齊朗眼裏的紅血絲像要炸開一樣,胸膛劇烈起伏。
我偏了偏頭,躲開他的手指。
“你耳朵聾了?我說的話不想重複第二遍。”
我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。
“死人就是死人,多看一眼親爸,他能活過來?”
“既然活不過來,這錢花得有意義嗎?”
病房裏瞬間死一般寂靜。
隻有各種醫療儀器的滴滴聲在響。
“裴雲織......你算個什麼東西......”
病床上的晏辭氣若遊絲,死死揪住胸口的被單。
眼淚順著他凹陷的眼窩,淌進枕頭裏。
他原本那頭濃密的短發早就掉光了,頭皮上全是青紫色的針眼。
“我不用你的錢......我自己有兩萬塊的私房錢......那是我想留給我爸養老的......”
“那是夫妻共同財產。”
我冷冷打斷他。
“你治病這兩年,家底早就被你掏空了。你那兩萬塊錢,我已經拿去交了下個月的房貸。”
“你無恥!”
齊朗瘋了一樣撲過來,一把揪住我的衣領。
“那兩萬塊錢是阿辭結婚前自己攢的!你連死人的錢都要黑?”
他抬手就朝我臉上揮過來。
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甩。
齊朗穿著硬底皮鞋沒站穩,踉蹌著跌在旁邊的空床上。
“你少在這裏發瘋。”
我拍了拍領口,滿臉嫌惡。
“不想讓他死在這個病房裏,你就趕緊滾。”
“哎喲,小姑娘,你這話說的也太絕了。”
隔壁床的王大爺實在看不下去了,拿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走過來。
“這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臨頭也沒你這麼幹的啊。”
“人家小夥子都不行了,就想見見親爸,你權當做件善事積點德行不行?”
我斜了王大爺一眼。
“大爺,你這麼大發善心,那你給他爸買高鐵票啊。”
“他爸要是在這住一個月,你包他吃住?”
“你這麼有錢,怎麼自己還在走廊加床啊?”
王大爺被我噎得老臉通紅,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你......你這人簡直不講理!畜生啊!”
齊朗從床上爬起來,從口袋裏翻出手機。
“行!你不出錢,我出!”
“我不僅買高鐵票,我還要給叔叔買飛機票!我親自去火車站接!”
“我現在就給叔叔打電話,讓他來看看他兒媳是個什麼豬狗不如的東西!”
他劃開屏幕,就要撥號。
我眼神一冷。
一步跨過去,直接劈手奪過他的手機。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我把手機重重砸在醫院的瓷磚地上。
屏幕瞬間碎成蜘蛛網,黑屏了。
“裴雲織!你他媽瘋了?!”
齊朗怒吼起來。
“別在我的地盤上搞事。”
我盯著他,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晏辭是我老公,他的事我說了算。”
“誰敢把老爺子叫過來添亂,我就直接給晏辭辦出院,拔了他的管子。”
病床上的晏辭渾身一震,雙眼驟然睜大。
他死死盯著我,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惡鬼。
“裴......裴雲織......”
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每咳一下,呼吸機裏就湧出一團白霧。
“你讓我死......你讓我現在就死......”
幾個男護士聽到動靜衝進來,趕緊按住晏辭的手腳。
“病人家屬,你想幹什麼!病人現在絕對不能受刺激!”
男護士長怒視著我。
我掏出紙巾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順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。
“他自己要死要活的,怪我咯?”
齊朗看著滿地手機碎片,又看著在床上痛苦掙紮的兄弟。
他崩潰地捂住臉,紅著眼眶嘶吼。
“裴雲織......你一定會下地獄的......你一定會遭報應的!”
我把紙巾揉成一團,準確無誤地扔進垃圾桶。
“隨便。”
我拉過一把椅子,直接在晏辭病床前坐下。
順手點開手機,當著他們的麵,打開了鬥地主的界麵。
那滑稽的背景音樂在壓抑的病房裏格外刺耳。
“隻要我沒死,誰也別想浪費我一分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