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巴車在夜色中顛簸了三個小時。
回到市裏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我推開家門,屋裏彌漫著常年化不開的藥味和排泄物的氣味。
癱瘓在床的嶽父聽見動靜,含糊不清地喊。
“小榆回來了?”
我走過去,擰幹毛巾替他擦臉。
他看清是我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立刻沉下臉。
“怎麼又是你。你不是去縣裏找小榆了嗎,怎麼沒把她帶回來。”
“也是,你這副悶葫蘆的樣子,哪個女人願意多看你一眼。結婚這麼多年連個後都留不下。”
放在平時,我大概會默默聽完,然後去給他熱早飯。
但今天我把毛巾扔進水盆裏。
水花濺了他一臉。
“嫌我悶,你讓你女兒給你找個活潑的來。”
嶽父愣住了,隨即開始大罵。
我沒理他,轉身回房間鎖上門。
胃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,我吞了兩片止痛藥,和衣躺在床上。
睡了不到兩個小時,鬧鐘響了。
今天科室有早會。
我推開急診科醫生辦公室的門,原本喧鬧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。
林慧雲主任坐在主位上,端著保溫杯,眼神有些躲閃。
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五分鐘後,門再次被推開。
桑榆穿著嶄新的白大褂走進來。
跟在她身後的,是穿著幹淨便服的季辭。
林慧雲立刻換上笑臉,站起身。
“大家靜一靜。今天我們急診科迎來兩位新同事。”
“桑醫生大家都很熟悉了,這次作為高層次人才結束掛職調回我們科。還有季護士,也是我們新引進的護理骨幹。”
科室裏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孫哥帶頭鼓掌,甚至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。
原來她昨天說的不回去,是指把人直接帶回我的眼皮底下。
散會後,桑榆叫住了我。
她把我帶進空無一人的雜物間,反鎖了門。
“怎麼,昨天還沒鬧夠,今天要把臉甩給整個科室看?”
她語氣裏透著不滿。
“我已經跟林主任打好招呼了。季辭剛來市裏,人生地不熟,你作為前輩多照顧他一點。”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在教我怎麼照顧你出軌的對象。”
桑榆臉色一沉。
“祁晏,說話注意分寸。我已經想過了,為了避免科室裏的閑言碎語影響季辭,我們要統一口徑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理所當然。
“對外就說,我們其實在三年前就已經協議離婚了。隻是為了爸的身體,一直沒有公開。”
“這樣季辭就不是第三者,大家共事也方便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
三年前,正是她父親中風癱瘓,大小便失禁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遠在縣城,握著電話對我哭訴,說自己是不孝女。
是我每天下夜班後,頂著黑眼圈去給她父親端屎端尿,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。
現在她為了給小三一個清白,要我咽下這三年的婚姻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。”
桑榆歎了口氣,伸手想碰我的肩膀,被我避開。
“祁晏,別意氣用事。林主任很看重我,年底你評副高,如果她卡你,你也知道後果。”
“權當是幫我一個忙。”
我冷笑出聲。
“桑榆,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非你不可了。”
她眉頭微皺。
“你看看你,又來了。每次跟你溝通,你都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。”
“季辭就很懂事,他知道我在乎名聲,主動提出不辦婚禮。你不能學學他的體貼?”
胃裏的藥效似乎退了,隱痛開始發作。
我不想再跟多說一個字,轉身拉開門走出去。
門外,季辭正端著一杯溫水站在那。
看到我出來,他瑟縮了一下,低聲喊了一聲。
“祁醫生。”
隨後看向我身後的桑榆。
“桑醫生,你別怪祁醫生,都是我不該來市裏的。”
桑榆走上前,接過他手裏的水。
“不關你的事,他就是那個強脾氣,不用理他。”
我沒回頭,徑直走向分診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