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祭台下昏了兩日。
醒來時,阿蘅趴在榻邊,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。
她說最開始謝沉璋來過。
他聽聞我從寧知微那裏知道了賭局,特意吩咐不許我再為那場假夢做任何事。
他說自己命數安穩,會請寺中高僧庇佑。
阿蘅握住我的手,她懇求道。
“公主既然殿下也說不必去了,咱們離開吧。”
“您有路引有田莊,回大晟後總能活下去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頭發。
“我想母妃和祖母了。”
這句話說完,阿蘅忽然哭得發不出聲音。
我枕邊放著一封大晟送來的喪報。
祖母薨逝於三日前。
她生前最後一道口諭,是不許父皇再送任何一位公主去和親。
可我已經回不去了。
門在此時被推開。
謝沉璋帶著一身寒氣進來。
他應該許久沒有休息,眼下泛著淡青,衣襟卻依舊整潔。
從前他守我發熱時也是如此。
那一夜,他用涼水一次次替我擦拭掌心,天亮後還要進宮議政。
我醒來問他累不累,他吻了吻我的額頭。
他說:“你活著,孤便不累。”
如今同樣的疲憊,是為了另一個人。
謝沉璋在榻前坐下,沒有繞彎子。
“知微的高熱仍未退。”
“國師查看過她的生辰,說你與她命數相衝。
唯有由你親自取回寒露草,才能壓住病勢。”
他的目光掠過我的臉,像在衡量怎樣開口,才能讓我接受。
我問:“你昨日不是說,不必再信這些嗎?”
謝沉璋停頓片刻。
“事關性命,寧可信其有。”
“疫坊外圍已經清過一遍,你穿好護衣不會出事。”
“孤會派人守在門外。”
同一場虛妄,用來救他時是假。
用來救寧知微時便成了寧可信其有。
我沒有爭論。
“好,我去。”
謝沉璋明顯怔了一下。
他大概準備了許多勸我的話,卻沒想到我這樣輕易便答應。
片刻後,他俯身抱住我。
熟悉的香將我圍住,那一瞬間,身體比心更早記起了他的懷抱。
他輕拍著我的脊背,像從前哄我入睡。
“這是最後一次。”
“等你取回寒露草,孤便讓知微搬出東宮,也不許任何人再拿夢境戲弄你。”
“昭寧,隻吃這一次委屈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,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“謝沉璋,你愛過我嗎?”
他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。
窗外的風推開半扇窗,吹動了案上的喪報。
很久以後,他才開口。
“如果你沒有來和親,這些年陪在孤身邊的人,本該是知微。”
“孤答應過她,會護她一世。”
“你已經是太子妃,得到了身份和庇護,就別再同她計較這一點。”
不要計較。
父皇偏愛其他公主時,宮人讓我不要計較。
母妃病重請不來禦醫時,掌事讓我不要計較。
和親那日,送親軍隻有寥寥數百人,禮官仍勸我以兩國為重不要計較。
正因為從來不計較,我才活得這樣艱難。
初入北雍邊境時,有醉漢撕扯我的衣裳,叫我下去給亡於戰場的北雍人賠罪。
是謝沉璋策馬而來,擋在我身前。
他將自己的披風裹住我,把我抱上馬背。
那天風沙很大,我伏在他懷中哭了一路。
我以為,他是世上唯一會選擇我的人。
如今想來,或許那也是賭局的第一步。
主人先給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一點溫暖,往後再怎麼逗弄,它都會搖著尾巴回來。
我從謝沉璋懷裏退出來。
“出發那日,能不能來送送我?”
他抬手探了探我的額頭。
見我沒有發熱,才放下心。
謝沉璋承諾道:“孤一定來。”
我點了點頭,閉上眼睛。
他離開後,我把祖母喪報疊好,放進貼身衣襟。
藥已經在我腹中。
那枚假死藥,我讓阿蘅給我換成了真的。
這世上已無我可去的地方了。
倒不如清淨的走了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