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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出發那日,我穿了一身紅衣。

在大晟時,我總穿灰白色。

不受寵的公主應當安靜,不該在宴席上搶眼。

也不能在父皇經過時擋住其他姐妹的路。

來到北雍後,我依舊不敢穿得明豔。

這裏的人已經足夠厭惡我,我怕再招來一句不知羞恥。

可今日不同。

我想用自己喜歡的顏色,送自己最後一程。

阿蘅替我梳好頭發,將路引和銀票重新推回來。

她哭著說:“公主會平安出來的。”

“若您染了病,我就陪著您。”

“您活多久我便伺候多久,若真沒有辦法,我們就死在一處。”

我把路引塞進她懷裏。

“傻姑娘,你要帶著我回家。”

她攥住我的衣袖搖頭。

我將裝著賬冊和田契的箱子交給她。

母妃生前最想念江南。

那裏有連綿的水田,有春日不絕的杏花,也有她小時候住過的老宅。

我囑咐阿蘅。

“若我死了,不要把我送進北雍皇陵。”

“帶我回江南,把骨灰撒在母妃舊居旁的田裏。”

“我生前沒有待在愛我的人身邊,死後總該去一個暖和些的地方。”

阿蘅伏在我膝頭,肩膀顫得厲害。

門外傳來內侍的腳步聲。

他說寧知微病勢反複,謝沉璋要守著她,不能來送我。

太子已經傳令疫坊,待我取出寒露草,便立刻開門接應。

我望向東宮大門。

昨夜謝沉璋答應得那樣鄭重,仿佛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讓他失約。

可寧知微一聲咳嗽,就足夠了。

我沒有等他。

疫坊位於城北,裏麵原是染坊和民居。

疫病暴發後,所有出入口都被木板封住,隻剩一道供人遞送藥糧的小門。

守門人替我穿上護衣,蒙住口鼻。

跨過門檻前,我又接過阿蘅準備的酒。

酒液下肚,毒藥便能催發。

我仰頭喝盡,把杯子遞了回去。

疫坊裏很安靜。

街道兩旁垂著許多用來祈求平安的五色布條。

風吹過時,像無數雙手在空中挽留。

寒露草生在舊藥圃的井邊。

我走得越來越慢。

經過藥圃時,雙腿已經開始發軟。

我終於在井邊找到寒露草。

葉片隻有小小一簇,藏在石縫裏。

我用手帕包好它,沿著原路返回。

藥發作得越來越快,耳邊的聲音逐漸遠去。

走到門前時,我已看不清守衛的臉,隻能把藥包從縫隙裏推了出去。

外麵有人接住了它。

我聽見阿蘅在哭,也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。

恍惚之間,我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。

那時母妃還沒有失寵。

她總在午後抱我到窗邊,教我辨認外麵的鳥。

我不認得,她便一遍遍告訴我。

“這是喜鵲。”

“它落在屋簷上,是在報喜。”

“這是燕子,它會記得回家的路。”

我那時不懂回家是什麼意思。

隻知道母妃抱著我的時候,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。

後來她失寵了。

我們被關進冷宮,冬天的窗紙破了,風一吹滿屋都是霜。

宮女每日隻送來一塊硬餅。

母妃掰成兩半,把大的那塊塞給我。

我問她:“母妃,你不餓嗎?”

她笑著說:“母妃吃過了。”

可第二天我就跪在她床邊,一遍遍求她睜眼。

宮人把我拖開時,我還以為,隻要哭得足夠大聲,她就會重新睜開眼睛。

可她沒有。

後來皇祖母把我接到身邊。

她會在冬日裏替我縫厚襪子。

也會在我被父皇忽略時,悄悄將一碗熱乳放到我桌上。

她總說:“我們昭寧不用討好誰。”

“誰若不疼你,你就回來。”

可如今,她也走了。

昏沉間我又看見皇祖母和母妃。

他們像小時候那樣,朝我張開手臂。

“昭寧,過來,我們回家。”

我笑著朝他們跑了過去。

這一刻腳下沒有冷宮的石磚,也沒有北雍的風雪。

隻有母親懷裏溫暖的香氣。

我忽然想哭。

因為這一生,我好像總在趕路。

從大晟趕到北雍,從一座宮殿趕到另一座宮殿。

從一個不肯愛我的人身邊,趕到另一個不肯愛我的人身邊。

隻有這一刻,終於有人站在原地等我。

她們站在一片溫暖的江南春日裏。

那裏有潮濕的風,有剛剛翻過的田土,還有等我回家的舊屋。

我朝她們走過去。

這一次,沒有人把我推開。

這一次,愛我的人來接我回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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