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洵哥,你有沒有帶暈車藥?”
下午去環島的大巴上,楚修遠坐在最前排,蕭清猗和謝微吟分坐他兩邊。
我坐在最後一排。
倒數第二排是別的遊客,一對頭發花白的夫妻,老太太把窗戶打開一條縫,回頭跟我說:“小夥子,吹點風舒服些。”
“謝謝奶奶。”
一個陌生人比我的女朋友更早注意到我臉色發白。
大巴在盤山路上晃了四十分鐘。
我吐了兩次。
用的是自己包裏的塑料袋。
前排傳來楚修遠的笑聲。
“晏晏你看那個,像不像你!”
“哪裏像了。”
“鼻子像!猗姐你說像不像?”
“有點。”
三個人的笑聲混在發動機的轟鳴裏,很遠。
到了景點,楚修遠快步走下車。
“洵哥!快來,這裏拍照好看!”
我扶著車門下來,膝蓋發軟。
謝微吟走過來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暈車。”
“喝點水。”
她說完就轉身走了。
去追楚修遠和蕭清猗了。
我蹲在路邊幹嘔了一會兒,老太太的丈夫遞過來一顆話梅。
“小夥子,含著,壓一壓。”
“謝謝爺爺。”
“你那幾個朋友呢?”
我指了指棧道上三個並排走的背影。
爺爺看了看,沒說話。
但他的表情我讀懂了。
那種心疼的、帶著困惑的表情。
和我媽知道我談了戀愛之後常有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“小夥子,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棧道盡頭有一個觀景台。
楚修遠要拍視頻。
“洵哥!幫我舉著手機!從這個角度,對對對,低一點——”
我舉了五分鐘。
手酸了,換了一下手。
“洵哥你別動啊,畫麵晃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再來一條!”
又五分鐘。
蕭清猗和謝微吟站在旁邊看,誰都沒說“我來舉”。
視頻拍完,楚修遠翻看回放。
“這條不行,光不對。再來。”
“楚修遠,我手有點——”
“最後一條!洵哥拜托了!”
他雙手合十,語氣裏帶著懇求。
謝微吟在旁邊說了一句:“幫他拍完唄,又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又不是什麼大事。
舉十分鐘手機不是大事。
暈車不是大事。
暈船不是大事。
被落在人潮裏也不是大事。
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都不是大事。
發生在楚修遠身上的才是。
“好,最後一條。”
拍完了,楚修遠檢查了回放,滿意地笑了。
“洵哥你真好!”
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,身上的香水味清爽幹淨。
謝微吟在後麵喊:“走了,去下一個點。”
楚修遠跟著蕭清猗往前走。
我站在原地,甩了甩酸到發抖的手臂。
晚上回酒店,楚修遠突然提議去天台看星星。
“這裏的星星一定超好看!”
蕭清猗說好。
謝微吟說好。
沒人問我要不要去。
但我跟著去了。
天台上風很大,楚修遠縮在蕭清猗和謝微吟中間。
“好冷好冷好冷。”
謝微吟把外套脫下來,披在他身上。
蕭清猗從背包裏翻出暖寶寶,撕開貼在他手背上。
我站在三米外,抱著自己的胳膊。
“星星好多。”楚修遠仰頭。
“那顆最亮的叫什麼?”
“織女星。”蕭清猗說。
“你怎麼什麼都知道。”
“以前阿洵老問我這些。”
阿洵。
我的小名。
蕭清猗有很多年沒叫過了。
她是無意說出口的。
但楚修遠的笑容淡了一瞬。
很快,他偏過頭靠在蕭清猗肩上。
“猗姐,你教我認星座。”
“好。你看那三顆連成一排的——”
蕭清猗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。
她以前也用這個聲音給我講過星星。
那是小學五年級的夏天,院子裏的葡萄架下麵。
她指著天空說:“阿洵你看,那三顆是獵戶座的腰帶。”
我說:“我看不到。”
她就把我拉到高高的石台上並肩站著。
“現在呢?”
“看到了!”
那個拉著我並肩看星星的人,現在把肩膀借給了另一個男生。
我不怪她。
人都會變。
但我還是想問一句——
你從什麼時候開始,把我從你的星空裏刪掉的?
天台上風越來越大。
我打了個寒戰,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沒有人叫住我。
我數了。
從天台門到電梯口,六十七步。
沒有人追上來。
回到房間,謝微吟的枕頭旁邊放著楚修遠的手串。
一條黑色的,編織得很精致的,上麵帶著一顆黑曜石的手串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。
我把它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。
然後打開行李箱,開始整理東西。
明天下午兩點的飛機。
十二點之前要到機場。
我把衣服一件件疊好,身份證放在最上麵。
謝微吟推門進來的時候,我已經把箱子拉上了。
“這麼早收行李?後天才走。”
“我東西少,先收了省事。”
“行。”
她注意到床頭櫃上的手串。
“這阿遠的手串?我給他送過去。”
她拿起手串走了。
五分鐘後回來。
“阿遠說謝謝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讓你明天早上叫他,他想跟你去逛免稅店。”
“好。”
謝微吟上了床,關了燈。
黑暗裏,她的手伸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別想太多,睡吧。”
別想太多。
這句話她說過無數次。
每次我覺得被忽略,她就說別想太多。
每次我覺得委屈,她就說別想太多。
好像我的所有感受都是因為“想太多”。
我閉上眼。
明天。
明天就走了。
我不會跟任何人告別。
就像她們從來不會注意到我什麼時候離開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