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我推開家門時,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菜。
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白灼蝦。
全都是我不愛吃,但周菀和林煦喜歡的。
看到我回來,媽媽迎上來,替我拿過雙肩包。
“阿硯回來了,快洗手吃飯,今天都是你愛吃的菜。”
我沒有拆穿她的謊言。
走到洗手間用冷水衝了衝臉,強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飯桌上,周菀不僅沒有拿話刺我,還主動用公筷給我夾了一塊排骨。
“阿硯,多吃點,學習辛苦了。”
林煦也笑眯眯地給我倒了一杯果汁。
“哥哥,這果汁我特意加了冰,你嘗嘗。”
我看著碗裏那塊油膩的排骨,沒有動筷子。
“說吧,什麼事。”
爸爸幹咳了一聲,放下酒杯。
“阿硯啊,是這樣。”
“你姐剛上班,她們公司在開發區,離家太遠了,每天擠地鐵太受罪。”
“而且她們部門那個經理是個勢利眼,看你姐沒車,平時沒少給她穿小鞋。”
“阿煦呢,畫展馬上要開了,場地費和宣傳費還差一點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直直地看向我。
“你班主任今天跟我說了,市裏給了你十萬塊錢的獎學金。”
“這筆錢放在你手裏也沒什麼用,不如先拿出來。”
“給你姐付個代步車的首付,剩下的給你弟弟補畫展的窟窿。”
哪怕我早有心理準備,但在聽到這段話的時候,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陣酸水。
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,等待著我像過去十八年一樣,順從地點頭說“好”。
我放下筷子,拿紙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不行。”
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不行。”我抬起頭,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“這筆錢,我不會給任何人。”
周菀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林硯,你上大學能花幾個錢?辦個助學貸款不就行了!”
“我買車是為了工作,為了這個家的麵子!你到底懂不懂事?”
林煦也紅了眼眶。
“哥哥,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。”
“我的畫展大不了不辦了,我這就去給策展人打電話取消。”
他說著就要拿手機,媽媽一把按住他的手,轉頭失望地看著我。
“林硯!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了?”
“你姐和你弟弟遇到這麼大的困難,你手裏攥著十萬塊錢,竟然眼睜睜看著不幫忙?”
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媽媽對我用這樣嚴厲的詞。
僅僅是因為,我沒有把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讓出去。
我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,突然覺得十分好笑。
“我自私?”
我站起身。
“五歲那年,周菀打碎了爺爺的古董花瓶,你們硬說是我幹的,讓我跪在院子裏挨了一夜的凍。”
“十歲那年,林煦看中了我準備參加省賽的鋼琴,你們連夜把琴搬進了他的房間,說他沒見過世麵,讓我讓給他。”
“十五歲那年,我得了重感冒發高燒,你們卻帶著周菀和林煦去三亞旅遊,留我一個人在家裏打點滴。”
“還有昨天。”
我看向爸爸。
“我的升學宴上,沒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戶口本上,寫著非親屬。”
“現在,你們來要我的血汗錢,我不給,就是自私冷血?”
一口氣說出這些話,我的嗓子幹澀得發疼。
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我以為我早忘了。
可原來,它們一直像一根根刺,紮在我的肉裏,稍微一碰就鮮血淋漓。
飯桌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爸爸的臉色鐵青,媽媽的嘴唇都在發抖。
周菀指著我的鼻子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“那能一樣嗎?我是你家恩人的女兒,林煦是你們養了十年的兒子!”
“你讓著我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!”
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,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。
“隨便你們怎麼說。”
說完,我推開椅子,轉身朝樓上走去。
“林硯!你給我站住!”
爸爸在身後發出一聲吼。
“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爸,就把這錢拿出來!”
我停下腳步。
回過頭,平靜地看著那個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。
“戶口本上,我們已經不是親屬了,不是嗎?”
爸爸像是被當胸打了一拳,踉蹌著後退了半步。
媽媽白著臉,被林煦扶住。
“哥哥,你快別氣爸媽了,這錢我不要了還不行嗎!”
林煦裝出一副委屈可憐的樣子,仿佛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。
我沒有理會這出鬧劇,徑直走回房間,反鎖了門。
門外傳來周菀的吼聲。
“林硯,養你這麼大,十萬塊錢都不舍得拿出來,你太沒良心了!”
我充耳不聞。
拿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雙肩包,拉開了衣櫃的門。
我要帶走的東西不多。
幾套換洗的衣服,一些重要的證件,還有那張裝滿獎學金的銀行卡。
那些他們買給我的花裏胡哨、根本不符合我審美的外套,我一件沒動。
那些為了在親戚麵前裝點門麵而塞給我的廉價手表,我也全留在了盒子裏。
收好東西後,我坐在床沿上。
聽著門外漸漸平息的動靜。
他們都在指責我變了。
是啊,一個習慣了被吸血的宿主,突然拔掉了身上的管子。
水蛭們當然會感到困惑和憤怒。
可我隻是,不想再當宿主了而已。
明天錄取通知書就到了。
也就是我,離開這裏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