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清晨，我是被樓下的爭吵聲吵醒的。

推開房門，客廳的茶幾上擺著幾份厚厚的文件。

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，將筆遞給爸爸。

“林先生，這份家庭信托基金的最終受益人名單，您看還需要修改嗎？”

爸爸接過筆，看都沒看就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
“不用改，就按我們昨天說的，周菀占百分之六十，林煦占百分之四十。”

男人的目光在樓梯上的我身上停頓了一下。

“林先生，貴府上似乎還有一位二少爺？他不在受益人名單內嗎？”

客廳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。

媽媽正在給周菀熨真絲襯衫，聞言趕緊走了過來。

“李律師，是這樣的。”

“我們家阿硯學習好，以後肯定能找個好工作，自己就能養活自己。”

“但周菀剛入社會，沒個底氣不行。阿煦又是學藝術的，以後辦畫展處處都要錢。”

“他們倆沒親生父母幫襯，我們做長輩的，總得多為他們兜個底。”

她這番話說得行雲流水。

仿佛剝奪我的繼承權，是一項偉大而慈悲的慈善事業。

李律師禮貌地笑了笑，沒有再勸。

“好的，那請您在這裏簽字。”

我看著爸爸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，蓋上了鮮紅的印泥。

那是爺爺生前留下的兩間旺鋪和一筆現金，拆遷後換來的巨額補償。

爺爺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，這筆錢以後給我娶媳婦用。

現在，它變成了姐姐的底氣，和弟弟的畫展。

我走下樓梯。

腳步聲讓客廳裏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。

林煦下意識地把那份文件往自己那邊撥了撥。

周菀則挑了挑眉，語氣裏帶著幾分挑釁。

“醒了？正好，李律師在，你也聽見了吧。”

“這錢是爸媽自願給我們的，你可別在背地裏鬧情緒。”

我走到茶幾旁，倒了一杯溫水。

“我沒鬧情緒。”

媽媽鬆了口氣，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阿硯，你是個大度的孩子，媽就知道你會體諒。”

“你放心，爸媽雖然把錢給了你姐和阿煦，但等我們老了，手裏的這套房子肯定是要留給你的。”

畫大餅，這是她最擅長的把戲。

我喝了一口水，水很涼。

“媽，我今天要辦政審材料。”

“戶口本在哪？”

媽媽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。

“你要戶口本幹什麼？不是填個表就行了嗎？”

“學校要求複印件。”我看著她。

爸爸在旁邊催促。

“給他拿去複印，多大點事。”

媽媽咬了咬牙，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深紅色的本子。

遞給我的時候，手指還在用力。

“阿硯，有些事你別多想，這也是為了家裏的長遠打算。”

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。

直到我翻開戶口本。

戶主：林建國。

長女：周菀。

次子：林煦。

唯獨沒有我。

我往後翻了一頁。

是一張單獨的內頁。

姓名：林硯。

與戶主關係：非親屬（掛靠）。

我捏著戶口本的邊緣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“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
媽媽急忙解釋。

“阿硯，你聽媽說。”

“你姐剛工作，公司有個人才引進落戶的政策，但要求必須是戶口本上的長女直係。”

“阿煦要辦那個什麼省級的藝術生補貼，也需要直係親屬證明。”

“名額就那麼兩個，你反正是要去外地讀書的，戶口早晚要遷走。”

“媽就想著，先委屈你一下，辦個掛靠。”

非親屬。掛靠。

我活了十八年。

在自己的家裏，變成了一個外人。

周菀站起身，滿不在乎地冷哼了一聲。

“戶口在哪不都是住在這個家裏嗎？戶口本上的位置有那麼重要？”

林煦也跟著附和。

“是啊哥哥，等我拿到補貼，我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那款球鞋好不好？”

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理所當然的臉。

突然覺得極其荒謬。

宴會上的名字被劃掉。

爺爺的遺產沒了。

可現在，他們在係統上，也徹底將我抹除了。

“好。”

我合上戶口本，平靜地吐出一個字。

爸爸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了開來。

“這才像話，一家人計較一張紙幹什麼。”

“你去複印吧，印完趕緊還回來，你姐下午還要用。”

我拿著戶口本，轉身走向玄關。

穿鞋的時候，媽媽從廚房追了出來，手裏拿著一個煎蛋。

“阿硯，沒吃早飯吧？把這個吃了。”

“你別怪爸媽狠心，實在是他們倆比你更需要這些。”

“你成績好，以後有的是大好前程。”

她總是這樣，打一巴掌，再給顆廉價的甜棗。

我沒有接那個煎蛋。

推開門，早晨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以後，確實隻能靠自己了。

我去複印店印完了需要的材料。

然後順便去了趟派出所。

把我的戶籍遷移證明提前辦了出來。

工作人員把蓋著公章的遷移證遞給我的時候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“小夥子，你這戶口遷到外省，以後再想遷回本地可就難了。”

我把那張輕飄飄的紙仔細折好，貼身收進背包裏。

“沒關係。”

“我沒打算再遷回來。”

拿著遷移證走在街上，我突然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。

既然在這個家裏，我連一個合法的身份都不配擁有。

那我也不必再為這段荒唐的親情買單了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是高中班主任發來的消息。

【林硯，市裏撥的那十萬塊錢狀元獎學金，今天下午打到你卡上，注意查收啊。】

我回了個謝謝老師。

剛收起手機，屏幕又亮了。

這次是爸爸發來的微信。

【阿硯，你那筆獎學金到賬了吧？】

【晚上早點回來，家裏有事商量。】

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，嘴角扯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。

有事商量。

在這個家裏，找我商量的事，通常隻有一個目的。

那就是讓我把手裏的東西，拱手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