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交換生出國手續辦得比我想象中要快。
周五下午,我收到了導師發來的郵件。
簽證已經出簽了。機票訂在下周二下午兩點。
我回複了一句“收到,謝謝老師”。
隨後開始在出租屋裏整理最後的東西。
其實我沒有多少行李。
大部分貴重物品,在這幾年的磋磨中,早就被哥哥以各種名義“借”走了。
剩下的,不過是幾套換洗衣服和一堆專業書。
傍晚的時候,媽媽突然打來電話。
她的語氣又恢複了往常的溫和,仿佛前幾天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。
“辭宴啊,明天周末,你回趟家吧。”
我夾著手機,把幾本重要的筆記裝進防塵袋。
“有事嗎?”
“明天是你哥哥升職加薪的慶祝宴,在君悅大酒店辦。你早點過來,幫著在簽到處迎迎賓,清點一下伴手禮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對了,把你那個單反相機帶上,找人拍照還要花錢,你拍得好,順便幫你哥多拍幾張好看的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動作。
君悅大酒店。
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,我想吃樓下六十八塊錢一位的自助餐,媽媽說太貴了,不劃算。
現在哥哥隻是升個職,就要去五星級酒店大辦特辦。
還要我去當免費的迎賓和攝影師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明天沒空,去不了。”
電話那頭頓了頓。
“辭宴,你哥這麼重要的日子,全家都要去,你不能這麼無理取鬧。”
我把拉鏈拉上。
“我真的有事。”
媽媽歎了口氣。
“罷了罷了,你不來就算了。不過你回來一趟,把你書房裏那些書都收拾掉。”
“你哥說他最近要健身,家裏沒地方,我看你那屋挺合適的,準備給他改成健身房。”
書房。
那是這個家裏,唯一屬於我的一個兩平米的小隔間。
沒有窗戶,放著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書桌。
現在,連這最後一點位置也要被收走了。
我最後一絲留戀消散,沒有再爭辯。
“好,我今晚就回去收拾。”
回到家的時候,客廳裏堆滿了高檔的伴手禮盒。
印著哥哥名字的定製絲帶散落一地。
家裏沒人。
他們在酒店試菜,要很晚才回來。
我走進那個兩平米的隔間。
我的書桌已經被搬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嶄新的跑步機。
我的那些專業書,被隨便塞進了幾個編織袋裏,堆在角落。
有幾本甚至被壓得變了形。
我安靜地把那些書拿出來,拍了拍上麵的灰。
挑了幾本最重要的一起裝進我的行李箱。
剩下的,我連同那個編織袋一起,提到了樓下的垃圾桶旁。
再回到客廳。
我環顧了一圈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。
玄關處的全家福裏,他們四個人笑顏如花。
茶幾上的水果盤裏,擺著姐姐最愛吃的車厘子。
沙發上扔著哥哥剛買的限量版首飾和西裝袋。
沒有一絲一毫屬於我的痕跡。
好像我從來就沒有在這個家裏存在過一樣。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已經有些生鏽的鑰匙。
輕輕放在了鞋櫃的最邊緣。
拉起我的銀色行李箱,轉身走向門口。
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。
是爸爸。
“辭宴啊,你在家吧?正好,你現在下樓去街角那家甜品店,拿一下你哥的慶祝蛋糕。這大晚上的,我也懶得跑了。”
我握著門把手,聽著他理所當然的指使。
“我不在家。”
爸爸有些不悅。
“大周末的你亂跑什麼?那你趕緊過去拿一趟,別耽誤了明天的事。”
我看著走廊感應燈昏暗的光線。
“沒空。”
說完,我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並且熟練地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。
然後,我關上了那扇門。
把鑰匙,也把這二十二年的卑微和委屈,永遠地留在了那扇門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