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後麵的話我沒再聽,腳步不停,一步一步走回知青點。
公社的考生交流會沒剩下幾天了。
今天隊長提前放工,我扛著鋤頭回來時,看見趙磊鬼鬼祟祟地溜進我的房間,往我搪瓷缸裏下藥。
我沒吭聲,等他翻牆離開後才回了屋。
走過去端起杯子,湊到窗口一看,缸底沉著一層灰白色細渣,沒化開,水麵幹幹淨淨。
是滅鼠藥。
倉庫牆角那半包,上個月我清理雜物時見過,當時想交給大隊,後來事多忘了。
我猜大概是趙磊害怕我在交流會上把真相當眾揭開,自己要承擔毀壞錄取通知書的罪責。
為了躲過對峙,他才生出歹念。
這點藥量不致死,可水一下肚,輕則上吐下瀉,重則躺個三五天。
明天就是公社考生交流會,各大隊拿到錄取資格的人都得到場,核驗通知書原件,登記歸檔,下午統一報送縣裏。
我要是沒辦法趕到參會,他幹的那些事就不會捅到公社。
我沒去找趙磊。
沒有當場摁住他的手,我把藥渣拍他臉上也沒用。
上次通知書的事就是這麼被糊弄過去的,滿大隊的人都會勸我算了。
我把洗幹淨的缸子扣回床頭,坐炕沿上,手一直在抖。
是氣的。
我想起我下鄉頭一個冬天,聽說林慧病了,咳得整宿睡不著。
我把隊裏分的那點白麵省下來,送到林家,親自煮成糊糊端到她嘴邊。
想起那盞煤油燈熬幹了幾回燈油,兩個人為一道題爭到東方發白。
想起每一次起了口角,都是我先開口,先低頭,先想通。
這幾年,趙磊在我麵前永遠是那副可憐相。
林慧每次都讓我讓著他。
我讓了,口糧讓,工分讓,複習時間讓,林慧的注意力也讓。
我以為退一步,是給兩個人留下餘地。
原來退到最後,是讓人踩著我往前走。
這一夜我沒合眼。
天蒙蒙亮,我翻身下炕,打開木箱夾層,取出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。
銅版紙上的紅章印得端端正正,左上角“京北交通大學”六個字,我看了不下上百遍。
天蒙蒙亮,我把裝著碎紙片的粗布包袱揣進懷裏,外麵再罩件舊棉襖。
十幾裏山路,走快些,晌午前能趕到。
公社大院人聲鼎沸。
各大隊來的考生把長凳坐滿了,炭火盆燒得通紅,煙氣混著人聲往上湧。
我在靠牆角落找了個位置,包袱按在膝蓋上。
前頭,林慧正跟公社幹事說話。
今天她穿了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衫,頭發梳得一絲不亂。
趙磊縮在人群後麵,臉色發白,眼睛四下裏瞟。
他看見我了。
目光撞上的一瞬,趙磊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。
我坐著沒動,手按在包袱上。
交流會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