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公社大院的大屋內，人聲漸漸平息下來。

今天這場考生交流會，不隻是互相交流備考心得。

更關鍵的一步，是現場核驗錄取通知書原件，登記造冊之後就要上報地區文教辦。

這一紙核驗，直接決定能不能穩穩攥住讀大學的資格。

林慧邁步站上木台，拿起幹事遞過來的竹製話筒。

台下所有人的視線，盡數落在她身上。

“這裏的日子，有多苦，在座很多人都清楚。”

林慧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帶著淡淡的感慨，

“我雖然是本地的，但白日裏要下地掙工分，麵朝黃土背朝天，隻有等到夜深人靜，才能就著一盞搖曳的煤油燈啃書本。恢複高考，對我們來說，就是黑暗裏透出來的一束光。”

她頓了頓，輕輕歎了一口氣，語氣意味深長，目光若有若無掃過台下角落的我。

“可命運總愛捉弄人。有的人拚盡數年光陰，熬垮身體，苦苦等到機會，最後卻遇上飛來橫禍，努力付諸東流。事已至此，也隻能學著認命。”

這話明裏暗裏，都在暗示我接受通知書被毀的現實。

台下不少考生、公社的幹部紛紛點頭唏噓，到處是低聲附和的歎氣聲。

角落裏，趙磊蜷縮在人群的陰影當中，悄悄抬眼瞟我。

我假裝沒有看見，畢竟該在意的人不是我。

林慧的一番分享演說落下帷幕，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
幹事上前，示意林慧下台，交流會立刻進入最重要的核驗歸檔環節。

名冊攤開在木桌上，公社幹事拿起鋼筆，按照各個大隊的順序，挨個點名。

點到名字的考生，就要上前遞交錄取通知書原件，工作人員核對印章、姓名，一一登記在冊。

名字一個接一個念過，很快，幹事翻動紙頁，高聲念出：

“紅旗大隊，沈硯。”

全場的目光瞬間聚攏過來。

我的錄取通知書遭遇意外損毀這樁事，早就在各個大隊之間傳開。

不少人交頭接耳，等著看我兩手空空、難堪窘迫的模樣。

林慧也轉頭望過來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
我視而不見，從棉襖懷中取出保管妥當的牛皮信封，邁步走上前去，穩穩把我的錄取通知書放在桌麵上。

鮮紅的公章清清楚楚印在封皮之上。

全場猛地一靜。

幹事低頭看著通知書，又抬頭看向我，有些疑惑。

台下的林慧臉色驟然一變，快步往前踏出兩步，壓低聲音急聲嗬斥：

“沈硯！你不要胡來！千萬不要拿假通知書在這裏招搖，這是公社正式場合，偽造錄取文書後果你承擔不起！”

我笑了笑，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邊一圈人聽得明明白白。

“我沒有造假。趙磊撕碎的，根本不是我的通知書。”

我抬眼看向她，語氣雲淡風輕：

“那份被毀掉的，是你的。”